那些跟青岗和林荀都熟的人,偶尔会在青岗面前提起林荀的名字。
每次提起,青岗的表情不会有任何变化,只是会很平静地、很自然地转移话题。
仿佛林荀这两个字,对他来说跟任何一个普通战友的名字没有区别。
但有人注意到,青岗的宿舍里,一直放着一把牛骨柄的折叠小刀。
就放在枕头底下,从不让别人碰。
还有他每年过年都不回家。
不,不是不回家,他是压根儿不过年。除夕夜他照常值班,大年初一照常查房。
食堂加菜他不去吃,战友拉他去喝酒他不去。
就一个人待在宿舍里,看书、写东西、或者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着。
有一年除夕,一个新来的小护士不懂事,给他送了一碗饺子,笑嘻嘻地说青医生过年好。
青岗说了声谢谢,接过饺子,关上门。
后来小护士去收碗的时候,发现那碗饺子一口没动,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从那以后,过年再也没人去打扰他。
第二年,青岗调回了内地。
组织上考虑到他在边境待了太多年,把他调到了省城的部队医院。走的那天,他去了一趟林荀的墓地。
墓碑很新,上面刻着林荀的名字、生卒年份,还有一行字,“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云南边防总队”。
简洁得像他这个人一样。
青岗在墓前站了一会儿。
他没说话,没烧纸,没放花。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淡得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然后他弯腰,把一样东西放在墓碑前面。
是那把牛骨柄的小刀。
刀柄上“青狼”两个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那是被手指反复摩挲的结果。
他直起身,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从那天起,青岗把所有关于林荀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照片、信件、那把刀,他放在墓前了,后来又回去取了回来。
都锁进一个铁皮箱子里,塞在柜子最深处。
他开始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工作,吃饭,睡觉。
升职,调动,写论文,参加学术会议。
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同事对他的评价出奇地一致,专业能力极强,为人正派,就是有点不合群。
“有点不合群”是委婉的说法。
真实的青岗是,他可以在人群中,但他不在人群中。
开会的时候他在,但他不说话。
聚餐的时候他在,但他不喝酒。
同事们聊八卦的时候他听着,偶尔配合地扯一下嘴角,但谁都能看出来,那个笑容没有到达他的眼睛。
有人给他介绍对象。
省城领导的女儿,医院的护士长,大学老师。
他去见了,礼貌地吃饭,礼貌地聊天,礼貌地送人回家。
然后礼貌地拒绝下一次见面。
介绍人急了,问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他说,不想找。
介绍人说,你都三十了,不找对象怎么行?他说,工作忙,顾不上。
这是真的。
他确实忙。
白天在门诊,晚上在病房,周末在手术室。
别人不愿意值的班他值,别人推掉的疑难病例他接,别人休假他顶岗。
科室主任老赵有一次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青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也得注意身体。
他说,知道了主任。
然后继续该干嘛干嘛。
老赵后来跟人感叹,说青岗这小子,能力强是真强,但总让人觉得他不太在乎自己。
不是那种积极向上的奉献精神,而是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自己的漠不关心。
像个已经失去了所有参照物的人,机械地执行着活着这个动作。
有一年冬天,他去成都开会。散会后有半天自由活动时间,同事约他去宽窄巷子逛逛。
他去了。
走着走着,路过一家茶馆。门口挂着木头招牌,写着三个字:等风来。
青岗的脚钉在地上。
他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不是林荀的店。装修不一样,位置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只是碰巧同名。
但他还是站在那儿,像被什么钉住了。
同事回头看他:“青医生,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抬脚继续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们先逛,我进去坐坐。”
茶馆不大,装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水墨画,角落里放着古琴。服务员递上茶单,他翻了两页,随便点了一种。
茶端上来,是竹叶青。
青岗端着茶杯,没喝。
他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想起林荀以前说过的话。
“我要是开茶馆,就开在山脚下。
门口种一片竹子,夏天风一吹,哗啦啦响,跟下雨似的。
客人来了,想喝什么喝什么,不想喝就坐着发呆。
收钱?看着给,给多少算多少。”
“你这样开店不赔死?”
“赔就赔呗。赚个开心。”
“你开心了,饭呢?吃风屙屁?”
“你这人,真俗。”
青岗把茶杯放下。
茶凉了,他一口没喝。
付钱的时候,他跟服务员说:“你们这店名,挺好的。”
服务员笑:“谢谢,是我们老板起的。”
青岗没再多说,转身走出茶馆。
第四年,他去了一趟大理。
没有原因。
医院给的年假,别人都去三亚、去丽江、去国外。
他在值班表上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年假”两个字,想了想,买了去大理的票。
他在洱海边住了三天。
白天沿着湖走,晚上回客栈睡觉。
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想。
或者说,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想。
最后一天傍晚,他坐在湖边,看见远处的苍山笼在晚霞里,山脚下有个小院子,看起来像是要出租的。
院墙上爬满了三角梅,开得热热闹闹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回了客栈,收拾东西,第二天坐飞机离开。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去过大理。
青岗死在三十五岁。
死因是心源性猝死。
在手术室里,刚做完一台高难度的心外科手术,病人脱离危险,他跟护士交代完术后注意事项,走出手术室,忽然靠着墙滑了下去。
同事拼了命抢救,没救回来。
后来解剖报告说,他的心脏早就有问题了。
冠状动脉堵塞,心肌纤维化,都是长期过度劳累和巨大精神压力导致的结果。
按道理,以他的症状,早该有胸闷、心悸之类的预警。
但他在病历上从没写过,体检报告上也从没提过。
有人说,青医生是自己不想活了。
也有人说,他只是不在乎。
哪一种说法都对,哪一种说法都不完全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