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推门进来。把黎秋兰律师手里的文件袋接过去。拿到苏云晚桌上。
苏云晚当着黎秋兰的面。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翻。
翻了二十几页。到了第十一项。法人近五年税务记录。
苏云晚看了三秒钟。然后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
“这份税务记录的税务年度是从1974年开始的。”
“对。”律师说。“过去五年。”
“1974年。你们德利贸易还没注册。注册日期是1977年。”
律师的嘴张开了。
苏云晚把那页纸翻过来。指着左下角的小字。
“你看。这份文件的出具方是曼谷税务局。盖的是泰文章。但格式跟香港公司应该提交的BIR表格完全不一样。你是把黎德胜个人在泰国的纳税记录。混进了德利贸易的公司税务档案里。”
律师的额头开始出汗。
黎秋兰的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的边缘发白。
苏云晚把那页纸轻轻搁回文件袋。
“材料我先收着。但第十一项不合格。需要重新提交德利贸易在香港注册地的合规税务报告。按照流程。补交时限——七个工作日。”
“七个工作日?”黎秋兰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火气。“苏代表。你是在故意刁难。”
“不是刁难。是你的律师把文件搞错了。”苏云晚的声音不咸不淡。“你花那么多钱请的律师。分不清个人税和公司税。这不怪我。”
两个律师的脸红到了耳根。
周婉仪在后面攥着自己的手提包。指节发白。
黎秋兰站起来了。
她的动作不算粗暴。但椅子被推得咯吱响了一声。
“苏代表。七天之内。我会补齐。但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
“你说。”
“二十天是双方约定的。如果你用程序手段无限期拖延。我的法律团队会向国际商事仲裁机构提起申诉。到那时候。倒霉的不是我。是蛇口特区的国际信誉。”
苏云晚站起来。
她比黎秋兰矮了两厘米。但气势上。黎秋兰像被摁在了地上。
“黎小姐。你提醒得好。不过你放心。七天之内。不管你的材料齐不齐。蛇口都会给你一个正式的答复。”
她伸出手。“材料收据。你要不要?”
黎秋兰看了她的手两秒钟。没握。
然后转身。带着律师和周婉仪走出了窝棚。
门被推开的时候。阳光照进来。
苏云晚眯了一下眼。
黎秋兰踩着满是泥的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回车旁边。
她上车之前回了一次头。
那一眼。冷得能冻住空气。
但苏云晚已经坐回桌前了。她在翻黎秋兰留下的文件。
两辆黑色轿车发动。倒车。碾过泥地。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铮走进来。
“她走了。但那四个黑夹克在镇口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人。”
苏云晚没抬头。
“等人。等的不是她的人。”
她翻到文件袋最后一页。那是一张盖了香港公证处钢印的法人授权书。
授权书上有黎德胜的签名。
苏云晚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十秒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纸。
那是陈志宏昨晚留下的密码纸。
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陆铮。你看这两个'黎'字的写法。”
陆铮凑过来。
授权书上的签名——“黎德胜”——笔画规整。力道均匀。
陈志宏纸条上的字——笔画潦草。但某些转折的习惯和授权书上的如出一辙。
“陈志宏跟黎德胜的字迹有相似的地方。”陆铮说。“弟兄俩。小时候一个先生教的。”
“不是这个重点。”苏云晚用铅笔圈出授权书上“胜”字的最后一笔。
那一笔往右下方拖出了一个微弱的弧度。不太自然。
“这个'胜'字的收笔有犹豫。像是模仿出来的。”
陆铮的表情变了。
“你的意思是——这份授权书上的签名。不是黎德胜本人签的?”
苏云晚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对着灯光看。
“如果是黎秋兰仿的。说明她拿不到父亲的真实授权。”
“如果是陈志宏仿的。说明——”陆铮接上来。
“说明这份授权书根本不是黎德胜授权的。是有人冒他的名义。让黎秋兰拿来当挡箭牌用。”
窝棚里的灯泡晃了一下。
发电机在院子外面突突突地响着。依旧稳定。
苏云晚把两张纸锁进铁盒。
“七天。”她对陆铮说。“七天之内。北京的部署应该差不多了。程维的证据也该到了。我手里有密码。有授权书的笔迹疑点。有码头枪管的取证照片。有白均山的汇款铁证。”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的一号厂房烟囱冒着白烟。工人们在搬运材料。吊车在转。
蛇口还在运转。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七天。”苏云晚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够了。”
陆铮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是赵大锤媳妇今早刚从供销社买回来的。
崭新的包装纸。白兔的眼睛红红的。印在蓝底上。
他放在桌角。
苏云晚看了一眼。伸手拿起来。这次她直接剥开了。
糖放进嘴里。
甜味化开。
“陆铮。”
“嗯。”
“赵大锤媳妇买奶糖的钱。记在管委会的账上了吗?”
“……没有。”
“那从你工资里扣。”
“我没有工资。”
“那更好。欠着。”
陆铮扶着门框。脸上那个极浅的弧度又出现了。
窝棚外面。海风吹过蛇口的屋顶。把一号厂房的国旗吹得猎猎作响。
七天倒计时。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