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货一栏写着“空载”。
苏云晚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在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铅笔记号。
一个圆圈。圈里一个叉。
苏云晚认识这个记号。
这是渔政站内部标注“异常”的暗号。意思是——经办人知道记录有假,但被要求照写。留了个记号给自己看的。
“渔政站的站长昨天不在。”程维说。“但值班的副站长见到我的证件之后。给了我这份原件。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份东西我留了很久了。终于有人来拿了。'”
苏云晚把纸放下。
这意味着渔政站的人早就知道“永安号”有问题。但一直被压着。现在北京来人了。终于敢交出来了。
她拿起北京的信。
信不长。但每一句话都扎实。
大意是——国务院特区办根据程维第一份报告中的内容。对省常委白均山提交的“蛇口管委会越权审查外资”一案进行了内部评估。
评估结论:白均山的材料存在重大事实偏差。管委会的审批行为符合中央授权。
同时。信中附了一条口头指示的书面确认——“请程维同志就近取证。重点核实码头物资的来源与性质。如情况属实。即刻上报。中央将视情况启动跨部门联合调查。”
苏云晚看完信。把纸放回桌上。
“好消息。”她说。
“但不全是好消息。”程维接过赵大锤端来的水。喝了一口。“信里还有一段。你看最后一行。”
苏云晚重新拿起信。翻到最后。
最后一行写着——“鉴于蛇口局势复杂。为防止地方势力干扰取证。建议程维同志在确保证据安全的前提下。暂不公开调查结论。待中央部署完毕后统一行动。”
暂不公开。
待中央部署。
统一行动。
苏云晚把信放下。
这三个词的意思是——北京认可了她的情报。但不打算现在出手。要等。等到所有棋子到位了。一网打尽。
方向是对的。但时间不站在她这边。
“程联络员。中央部署需要多久?”
程维摇头。“不知道。信里没写。但按照以往的经验。跨部门联合调查的启动流程。最快——两周。”
两周。
苏云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距离黎秋兰给的二十天期限还剩八天。
如果中央的部署需要两周。那中间有六天的空窗期。
六天之内。北京不会出手。蛇口没有任何官方力量可以依仗。
而黎德胜的电报已经发出来了。黎秋兰随时可能反扑。陈志宏在暗处蠢蠢欲动。白均山虽然在省里被打了一巴掌。但还没倒。
六天。
孤立无援的六天。
苏云晚把信折好。还给程维。
“程联络员。你的证据——渔政站的原件。昨天的照片胶卷。码头的勘查记录。这些东西现在在哪?”
“在我身上。”程维拍了拍公文包。
“今天就寄回北京。走最安全的渠道。不要经过任何地方邮电系统。”
程维点头。“我准备找你们的人。上次送胶卷那条线路。”
“老马的线路。行。我让陆铮安排。”苏云晚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一号厂房的烟囱又开始冒烟了。发电机在院子里突突突地响着。工人们在工棚和厂房之间走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苏云晚知道。这种正常维持不了多久。
“程联络员。还有一件事。”
“你说。”
“黎德胜从曼谷发了一封电报。按时间算。三天前就应该到了。但蛇口这边没有任何动静。黎秋兰也没来闹。”
苏云晚转过身。
“一个军火贩子。得知自己的货被人封了。女儿在码头上丢了脸。弟弟在偷钱跑路。保护伞被北京敲打。他会安安静静等着?”
程维推了推眼镜。
“你是说。他在准备什么大动作。”
“不是准备。是已经在做了。只是我们还没看到。”
苏云晚回到桌前。拿起铅笔。在时间表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黎德胜的反击。不会打在蛇口。”
程维看着这行字。没说话。
苏云晚接着写。
“他会打在北京。”
她把铅笔搁下。
“如果我是黎德胜。我不会在蛇口跟一个管委会主任耗。我会直接越过蛇口。去找更高层的人。用更大的筹码。换一张更大的牌。”
程维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他要买通更高层的人。来压你?”
“不是买通。是交换。”苏云晚的声音凉下来。“一个国际军火商。手里握着东南亚的武器渠道和情报资源。他能提供的东西。不是白均山那个级别能比的。”
窝棚里安静了好几秒。
外面的发电机突突突地响着。节奏均匀。但苏云晚的心跳比那个节奏快。
“程联络员。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回北京的报告里。加一句话。”
苏云晚从桌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行字。递给程维。
程维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
“建议中央注意:蛇口案涉及的境外势力,可能正在通过非正规渠道接触国内高层。时间紧迫。等不起两周。”
程维把纸条叠好。放进了衬衫口袋。
“我尽力。”他站起来。拿了公文包。走到门口。
“苏代表。”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嗯?”
“你说的对。等不起。但催得太急。上面也会有想法。”
“我知道。”苏云晚坐在椅子上。声音平稳。“所以我不催。我只是提醒。提醒和催。差一个字。但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
程维推门出去了。
陆铮在门口跟他擦肩而过。两人互相点了下头。
陆铮走进来。看到苏云晚的脸色。
“出什么事了?”
“北京动了。但不够快。中间有六天空窗。”苏云晚靠在椅背上。“而且我怀疑黎德胜正在走上层路线。不打蛇口。打北京。”
陆铮沉了一会儿。
“要不要让老马那边盯一下?广州站在北京有眼线。”
“盯。但别打草惊蛇。”苏云晚闭了一下眼。“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牌打好。证据寄出去。发电机接好。跟陈志宏的面谈安排上。六天之内。我要把这盘棋走到只差最后一步的位置。”
她睁开眼。
“等北京的刀落下来的时候。我要保证——刀砍的是黎德胜。不是我。”
陆铮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桌角。
苏云晚看了一眼那颗糖。
“你口袋里到底还有多少颗?”
“不告诉你。”陆铮说。“告诉你了你就不紧张了。不紧张就容易犯错。”
苏云晚盯着他看了两秒。
“陆铮。”
“嗯。”
“你这个人。真的。特别特别讨厌。”
陆铮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窝棚外面。发电机突突突地响着。
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船正缓缓驶向蛇口的方向。
不是渔船。
是一艘挂着巴拿马旗的散货轮。
赵大锤站在码头上,拿手搭了个凉棚往远处看了半天。
然后他撒腿往管委会跑。
“苏主任——又来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