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晚没出来送。她在窝棚里对着一面手掌大的圆镜子梳头发。这面镜子是赵大锤老婆送的。边上的铝框已经生了锈。但镜面还算清楚。
七点半。苏云晚把昨天手抄的财务报告备份从桌底的铁皮盒子里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数字没有错。
八点。她把报告备份和之前所有的证据文件分成两份。一份放在铁皮盒子里。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另一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如我出事,此件交林致远副部长亲启。”
她把这个信封交给了赵大锤的老婆。
赵大锤老婆不识字。但苏云晚告诉她,如果有一天管委会出了大事。她什么都不要管。拿着这个信封去县城邮电局。花八毛钱寄到北京。地址她已经写好了。
赵大锤老婆努力听懂了。她把信封藏在了灶台底下的一个搪瓷罐里。罐子上面压着三块砖头和一袋红薯。
九点四十分。
门外传来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的声音。
老蔡冲进院子。脸上全是汗。后座上的赵大锤跳下来。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邮票。
“拿到了!”老蔡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没人跟!我们绕渔村那条路回来的。赵大锤在后面看了一路。一个人影都没有!”
苏云晚接过信封。
信封的左上角印着汇丰银行的蓝色标志。右下角有施密特的手写签名。
封口完好。蜡封没有被破坏过。
苏云晚用裁纸刀划开封口。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两页纸。汇丰银行亚太区合规部门出具的正式声明。英文打字机打印。上面盖着汇丰的钢印和合规总监的签名。
声明内容很简单:经汇丰银行内部审查。发现一个以“苏云晚”名义开设的个人账户系盗用身份所为。开户人提供的护照为伪造文件。该账户内资金六十万美金来源不明。汇丰银行已依据《银行业条例》第82条主动冻结该账户并启动销户程序。汇丰银行确认。苏云晚女士本人与该账户无任何关联。
苏云晚看了两遍。
声明的措辞非常标准。每一个法律用语都经得起推敲。施密特用了心。
她把声明放在桌上。
第二样。一张施密特的亲笔便签。
上面用德文写着:“渣打账户清空那笔钱。我查到了。资金分成三笔转出。两笔去了列支敦士登。一笔去了巴拿马。三个不同的壳公司。但注册代理人是同一个律师事务所——曼谷的'东盛国际'。这家律所的大客户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黎德胜。”
苏云晚盯着“东盛国际”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曼谷。黎德胜的大本营。
黎秋兰从渣打清空的钱。最终还是回到了她父亲手里。
这说明什么?说明黎秋兰清空账户不是在跑路。是在把子弹送回后方。
她还要打。
第三样东西。
是一张对折的照片。
苏云晚展开来看。照片有些模糊。像是从监控录像翻拍的。
画面上是汇丰银行的一个柜台。时间戳显示是三天前。上午十点二十七分。
柜台前站着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穿深色西装。正在填写什么表格。
他侧着头。左耳后面清晰地露出了一块疤。
陈志宏。
照片背面。施密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此人三天前来过汇丰。走的是私人银行通道。停留十一分钟。存入了一笔现金。金额不详。柜员说他全程没摘手套。”
苏云晚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
陈志宏去汇丰存钱。用私人银行通道。戴着手套。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卡住了。
不对。
黎秋兰把渣打的钱全清空了。走的是曼谷律所的壳公司。这是黎家的资金转移。
但陈志宏自己跑去汇丰。用私人银行通道。单独存了一笔钱。
这两笔是分开的。
陈志宏在黎秋兰转移资金的同时。自己偷偷地在另一家银行存了一笔私房钱。
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而且他选的是汇丰。不是渣打。
他不信任渣打。因为渣打是黎家的地盘。
他信任汇丰。因为汇丰——
苏云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汇丰。是苏家的地盘。
陈志宏。把自己的私房钱。存在了苏家人脉最深的银行里。
这不是巧合。这是投名状。
苏云晚猛地站起来。
她想起了迎宾馆那天晚上——有人在她高跟鞋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她父亲在西贡的仓库地址。
那个神秘的“友人”。
她一直以为是第三方势力。
但如果。塞纸条的人。就是陈志宏自己呢?
“陆铮。”苏云晚的声音有些干。
陆铮立刻从门口走进来。
苏云晚把照片递给他。然后把自己的推理说了一遍。
陆铮看完照片。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沙哑。“陈志宏不想跟黎家一条路走到黑。他在找退路。而他找的退路——是你。”
“是苏家。”苏云晚纠正。“他知道苏家还有遗产。他知道汇丰跟苏家的关系。他把纸条塞给我。不是善意提醒。是在递话。”
“递什么话?”
“他在说——我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你手里也有我需要的东西。我们可以谈。”
陆铮握住了枪。“这种人不能信。”
“我没打算信他。”苏云晚把施密特的声明文件收好。“但他不可信不代着不可用。”
门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苏云晚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挂号信信封。
里面空了。三样东西都取出来了。
但信封底部还有一行很小很小的铅笔字。
苏云晚凑近了看。
施密特的笔迹。写的是英文。
“小心。你昨天发的传真。我不是唯一收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