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九章 老妪

云熙蜷缩在石床上,闭着眼睛。

她的呼吸很浅,很均匀,像是睡着了。

可她没有睡。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她在想事情,在做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以抵消掉自己心头总是浮现出的联想。

忽的,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不是从矿道里,不是从石洞外,不是从任何她能用耳朵听见的地方传来的。

它是直接从她的脑海里响起的,像一颗石子落进了平静的湖水里,在她的意识深处激起了一圈细小的、却又无比清晰的涟漪。

“少女。”

那声音很苍老,像是一块被风干了的树皮,在火焰中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沙哑的,干涩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生涩的质感。

“你渴望变强吗?”

云熙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整个人瞬间就警惕了起来。

她没有动。

她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可那灰蓝色的眼睛,在琥珀色的光线下,猛地睁开了。

那目光很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光。

她的目光在石洞里扫过,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从近到远,从远到近。没有人。石洞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她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落了下来,落在了自己膝盖上的那把柴刀上。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刀身上缓缓流动,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可此刻,在那些呼吸一样的明暗之间,她感觉到了什么——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而是一种更清晰的、更直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刀身内部看着她、在等她发现它一样的感觉。

那苍老的声音,又从她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你能感觉到我。”

云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头有一种警觉,一种本能的、对未知的、对不可控的东西的警觉。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有些沙哑的声音。

“你是谁?”

那苍老的声音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然后它又响了起来。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感受到你心里在想什么,我知道你的渴望……”

云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声音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心打磨过的,圆润的,光滑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想要继续听下去的魔力。

“你有究其一生都想要保护的人,是吗?”

云熙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跳了一下。

她的心里,荡起了层层涟漪。

她的喉咙有些发紧,但还是很快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她的表情,恢复了那副冷冷的、淡淡的模样。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把柴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刀柄很凉,凉得像是一块在溪水里泡了很久的玉。可她的手指很有力,紧紧地握着刀柄,没有一丝颤抖。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东西。

“是你在装神弄鬼,对吗?”

那苍老的声音愣了一下。

那一下愣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云熙一直在注意着脑海里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根本不会注意到。可那一下里,有一种明显的意外,一种“我没想到你会是这个反应”的意外。

云熙没有给它思考的时间。她的声音更冷了,冷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刀刃上还沾着霜。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把刀里。我也不想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刀身上,落在那条条暗红色的、还在缓缓流动的纹路上。

“但如果你以为随便说几句话就糊弄住我……”

她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带着一丝嘲讽的弧度。

“那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石洞里,安静了一瞬。

云熙也不急。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把刀,表情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她的心里,在飞快地转着。

这个声音,来自这把刀。

这一点,她几乎可以确定。不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什么具体的东西,而是因为一种直觉,这把刀不对劲,她一直都知道。弟弟也一直都知道。只是他们从来没有深究过,或者说,也无从探究,琢磨不出什么来。

所以就一直搁置到了现在。

可现在,它现在竟然自己主动跳出来了。

云熙的心里,没有任何慌乱。不是因为她不怕,而是因为她知道,慌乱没有用。

一个能藏在这把刀里这么多年、能直接在她的脑海里说话的东西,如果它想害她,她早就被害了。它不需要等到现在。它没有害她,说明它需要她。至少现在需要。

只要它需要她,她就有筹码,不需要信任它,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它能给她什么。

那苍老的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

它轻轻地笑了一声。

“好。”

那声音说,只有一个字,可那一个字里,藏着很多东西。

“你想的确实不错。”

它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更深了一些,更沉了一些,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深不见底的水里,发出沉闷的、咕咚一声。

“你不必在我面前隐藏什么,你这些年来的经历,我都清清楚楚。”

云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声音继续说下去,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拆一件很复杂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我知道你想要变强。知道你为了那个所谓的弟弟,付出了多少。”

云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我也知道——”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你现在在害怕什么。”

云熙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在害怕,你那个弟弟会嫌弃你是累赘,会抛弃你,会不再来看你。”

那声音很轻,很柔,可那柔里,藏着针,说出来的话微微刺痛着

“对吗?”

云熙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红了。

是一种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被人把遮羞布一把扯掉、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滋味。

她不允许任何人说出这句话。她不允许任何人把这个念头从她的心底挖出来,放在阳光下,让它暴露、让它发酵、让它变成真的。她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人——玷污她对弟弟的信任。

这种阴暗的念头一旦被诉诸于口,她心里也产生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危机感。

“住口!”

她的声音在石洞里炸开,像一道惊雷,震得那些镶嵌在洞壁上的、发着琥珀色光的石头都微微颤了一下。

她把柴刀猛地插在地上。

“铛——!”

刀刃刺进石板的缝隙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那声音在安静的石洞里回荡,久久不散,像一面被敲响的锣,余音袅袅。

她的右手还握着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都会扑上去的野兽,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冰冷的、危险的气息。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把刀。

不,不是盯着刀——是盯着刀里面的那个东西。

“你再说一遍试试。”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深不见底的水里,发出沉闷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咕咚声。

那苍老的声音,沉默了一瞬。

“你不必如此激动。说起来,我能苏醒,全靠了你。”

“若不是你这么多年来的灵气滋养,我可能还要在这把刀里沉睡很久很久。”

云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灵气滋养。

她想起了那些年。那些她从筑基八重跌到炼气一重的日子。那些她每天早上醒来,发现体内的灵气被一扫而空的日子。那些她拼命修炼、拼命运行功法、拼命想把修为提上去,却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的日子。

那些消失的灵气,去了哪里?

现在她知道了。

她的目光落在刀身上,落在那条条暗红色的、还在缓缓流动的纹路上,落在那些纹路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一样的律动上。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果然如此。

尽管她早就猜到了。在弟弟提醒她的那些日子里,在弟弟每次来看她、目光都会在这把刀上停留一瞬的那些日子里,她就猜到了。这把刀不对劲。它在她睡着的时候吸收她的灵气。它让她从筑基八重跌到了炼气一重。它让她变成了一个废物,一个拖累弟弟的废物,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她应该恨它的。

可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恨没有用。这把刀已经和她绑在一起了。从她在雪地里捡到它的那一天起,从她把刀从雪地里拔出来的那一刻起,它就和她的命运连在了一起。她甩不掉它,也毁不掉它。她只能接受它。

而且弟弟也表示没事的,至少也不能绝对的肯定……所以就保持原状了。

那就接受吧。

那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不必如此看着我。”

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欣慰的东西。

“说起来,这也是你的造化。若不是你与这把刀天生契合,就算你把自己所有的灵气都喂给它,它也不会醒来。”

它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更深了一些,更沉了一些。

“你能感觉到,对吗?这把刀和你之间的那种联系。”

云熙没有说话。

可她知道,它说得对。

她能感觉到。从她第一次握住这把刀的那一刻起,她就能感觉到。那种感觉不是“趁手”,不是“好用”,而是一种——完整。像是她的身体一直缺了一块,直到握住了这把刀,那块缺失的部分才终于被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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