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劭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方知意以为他不打算说了,才听到他又开了口,“大姐不想离婚。”

方知意嘴角抽了抽,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顾家人都管不了顾松,她能说什么?

“那个老战友回来跟爸说,他去大姐家的时候,大姐眼睛下面青了一大块。他问大姐怎么回事,大姐说是自己不小心碰的。他不信,追着问了几遍,大姐才说是刘诚喝酒后动的手。爸的老战友当时就火了,说这还过什么?干脆离了算了,他可以帮大姐联系家里人。大姐拦着不让,说不能离。”

“为什么?”方知意忍不住问。

顾景劭扭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

“你想吧,大姐当年为了嫁给刘诚,跟家里闹成那样。爸说不认她,她咬着牙没回头。两个女儿都没了,就剩这么一个儿子。她要是离了婚,刘诚家能让她把儿子带走?更何况她为了嫁给刘诚跟家里人都闹翻了,付出这样巨大的代价,若是就这样离了,她不甘心,她不想承认这么多年的付出全是失败!”

方知意沉默了很久。

顾景劭解释,“后来大姐几乎彻底和家里断了联系,我们结婚时,我没通知她——知道她也不可能回来!”

“那她这次怎么又回来了?”

顾景劭摇头:“我哪知道?多半是日子真过不下去了,不然她也不会在这个时侯回来……回头你去打听打听。”

方知意抿了抿嘴:“你想让我当间谍?你大姐的事,我要去打听合适吗?”

顾景劭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不是让你当间谍。”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大姐那个人你是不知道,什么都往肚子里咽。我妈问她,她肯定不说。顾楠问她,她更不会说,没准你还能问出来。”

方知意摇头:“我只是个弟媳,没准你大姐还怕我看她笑话,这种得罪人的事我可不干!”

顾景劭以为她真不乐意,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问就算了。大姐的事,她自己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拉倒。”

方知意忽然笑了一下,“谁说我不愿意问了?我也很八卦的,我想知道你大姐这次能不能清醒起来?”

顾景劭愣了一下,“你呀你!”

方知意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快起来:“我只是说我去打听不合适,但我可以找大姐聊天。要是她愿意跟我说的,那我肯定会听。”

顾景劭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我就知道。”

“行了,你先陪着孩子们睡吧,我下楼去听听她们在聊什么。”

方知意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客厅里的灯亮着,周敏紧挨着顾松坐在沙发上,顾楠则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茶几对面,身子往前倾着,眼睛红通通地盯着顾松,眨都不眨一下。

茶几上摆着苹果、瓜子、花生、鸡蛋糕、桃酥,看样子婆婆周敏是把家里的好吃的全都搬了出来。

方知意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一颗橘子剥起来,动作自然的一点也不像是来打听消息。

顾松看了她一眼,脸上有短暂的难堪,但还是开了口。

“今年中秋节,我做了一个下午的月饼。”

顾楠一听,忍不住插话:“你还会做月饼呢?”

要知道大姐以前在家可是什么都没有做过,更别提说了做月饼了。

顾松看了看她:“不会可以学,再说那些地方吃月饼可不像是京市人那么讲究,就和蒸发糕差不多。反正我弄了一个下午,做了一些月饼,刘诚他妈嫌做的不好吃,把月饼全扔到地上。我蹲在地上捡,刘诚就坐在旁边喝酒,从头到尾都没看我一眼。”

周敏和顾楠同时屏住了呼吸。

“我儿子跑过来,踩上一个月饼,他说,我做的月饼喂狗都不吃。”

“这小兔崽子!他怎么说话的?”

顾楠猛地直起身子,眼泪唰地流下来,“一个孩子能说出这种话?还不是被大人教的!刘诚呢?他就看着他儿子这么骂你?他就不管?”

“顾楠。”

周敏按住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让你大姐说完。”

顾楠咬着嘴唇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顾松顿了一下,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说了他一句,刘诚就抡着胳膊打我……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到后半夜。西北的秋天,早晚还是很凉的。我坐在那儿,忽然就想起来念念掉井里那天。”

周敏攥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了。

“那天早上我出门前,念念抱着我的腿不撒手,是我硬生生把她抱给奶奶的,可等我回来……”

周敏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顾楠把脸埋进胳膊里,哭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松却没有哭,像是这辈子的眼泪早就在西北那恶劣的环境里流干了。

“我在院子里坐到天快亮。鸡叫头遍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念念没了,我留不住了。我那个儿子……我也留不住了。在那样的家里长大,他奶奶教他骂我,他爸当着他的面打我,他早晚会变得跟他爸一样,他们骨子流着同样的血。”

顾松抬头笑了笑,“我忽然就觉得这些年错的很离谱,我为什么还执著的要留在那个地方?我以为留下来是为了爱情,可那狗屁都不是!”

顾松的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周敏攥着女儿的手,指节都在发抖。

顾楠蹲在小板凳上,整张脸都埋进了胳膊里,她哭得浑身发抖,却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方知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半个没剥完的橘子。

“知意,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为了那么一个男人,我连父母都不要了,结果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方知意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大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当年嫁给刘诚,是你自己选的。后来吃苦受罪,是你自己扛的。最后决定回来,也是你自己想通的。从头到尾,没有人能为你做主,也没有人替你扛。是你一个人把这条路走到底,走到走不通了,然后自己再转身走回来。只要你还能走回来,那就说明你还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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