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一声,两声,三声。
沈砚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烫了手才惊觉。他掐灭烟头,在水泥地上按了按,火星熄灭,只余一点灼痛在皮肤上蔓延。
这间禁闭室大约十平米,一桌一椅一床,墙角放着马桶。没有窗,只有门上方有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光。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混杂着血腥气,淡淡的,但散不去,像渗进了砖缝里。
沈砚之站起来,在狭窄的空间里踱步。三步到墙,转身,三步回来。他数着步数,就像当年在山海关练兵时,用步数丈量校场。
三百二十七步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脚步声停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军官,看肩章是个中尉,手里端着托盘,上面一碗饭,一碟咸菜,两个窝头。
“沈督察,吃饭了。”中尉把托盘放在桌上,动作很轻,没发出什么声响。
沈砚之没动,盯着他看。中尉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清秀,皮肤白净,不像行伍出身,倒像个学生。他放下托盘后,没立即离开,反而在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些别的什么。
“你是新来的?”沈砚之开口,声音在封闭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中尉吓了一跳,下意识点头,又赶紧摇头:“我、我是上个月调来的,姓周,周子安。”
“周子安。”沈砚之重复这个名字,忽然问,“保定军校第三期,步兵科?”
周子安瞪大了眼睛:“您怎么知道?”
“你的站姿,左肩比右肩低半寸,这是保定军校队列训练时养成的毛病,改不掉。”沈砚之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窝头掰开,里面是粗粝的玉米面,“第三期去年毕业,你本该去部队,怎么来了这里?”
周子安张了张嘴,没说话。走廊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砚之脚边。
“不想说就不说。”沈砚之开始吃饭,窝头很硬,咸菜很咸,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我……”周子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是被人排挤,才调到这里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哥是革命党。”周子安低下头,“去年在南京,被……被抓了,枪毙了。我在军校就被人瞧不起,毕业分配,没人要,最后就被塞到这里来了。”
沈砚之吃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你哥叫什么?”
“周子平。”周子安说,眼眶有点红,“他在南京读大学,参加了学生军。二次革命的时候,他跟黄兴将军守南京,城破那天……没逃出来。”
房间里静下来,只有沈砚之咀嚼窝头的声音,很轻,很慢。
“你恨袁世凯吗?”沈砚之忽然问。
周子安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撞在门上:“沈、沈督察,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里就你我二人,门外看守的,是你的人吧?”沈砚之放下窝头,用袖口擦了擦嘴,“不然你不会敢跟我说这些。”
周子安不说话了,手指紧紧攥着军装下摆。
“坐。”沈砚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子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是军校训练出来的标准坐姿。
“你哥死的时候,多大?”沈砚之问。
“二十一。”
“比你大两岁。”
“嗯。”
沈砚之端起那碗饭,是糙米,夹杂着谷壳。他扒拉一口,慢慢嚼着:“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保定军校,第一期。那时候光绪皇帝还在,慈禧太后掌权,学校里教的是忠君爱国。可我们那一期的学生,后来多数成了革命党。”
周子安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知道为什么吗?”沈砚之看着他,“因为忠君爱国,君是昏君,国是将亡之国。我们学军事,学战术,不是为了给一个腐朽的朝廷当鹰犬,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这个国家从泥潭里拉出来。”
“可……可是现在民国了……”周子安小声说。
“民国?”沈砚之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你看看这民国,和清廷有什么两样?皇帝换成了大总统,辫子剪掉了,可压在百姓头上的大山,一座没少。洋人照样在我们的土地上横行,官僚照样欺压百姓,穷人照样吃不饱饭。”
他放下碗,看着周子安:“你哥为什么死?为了他心里的民国,一个真正属于人民的国家。可你看看现在,袁世凯在做什么?解散国会,查封报纸,抓革命党,杀学生。这和皇帝有什么两样?”
周子安的眼睛红了,他用力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想给你哥报仇吗?”沈砚之问。
“想。”周子安脱口而出,又赶紧捂住嘴,惊恐地看着门外。
“放心,外面是你的人。”沈砚之说,“而且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拉你下水。你还年轻,路还长,没必要卷进这浑水里。”
“可我已经在里面了。”周子安的声音发颤,“我在这里,每天看着他们抓人,审人,杀人……沈督察,我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我哥,看见那些被抓进来的人……他们有的比我还小,才十七八岁,就因为说了几句反袁的话,就被打得皮开肉绽……”
他终于哭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
沈砚之静静看着他,等他的哭声渐渐止住,才开口:“你哥是条汉子,你也是。能在这地方保持良心,不容易。”
周子安用袖子擦干眼泪,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沈督察,我能为您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沈砚之说,“好好活着,保护好自己。如果有一天,这个国家真的变了,你哥盼望的那个民国真的来了,替他去看看。”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之打断他,“记住,活着才能做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子安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回来,压低声音:“沈督察,程振邦将军,还活着。”
沈砚之猛地抬头。
“他被关在地下室,单独一间。陆建章吩咐过,不能动刑,要好吃好喝伺候着,等您……”周子安顿了顿,“等您想通了,再放出来。”
“他现在怎么样?”
“身上有伤,但不重。主要是精神不太好,整天不说话,就坐着发呆。”周子安说,“我偷偷去看过他两次,送过几次饭。他问起您,我说您也被关起来了,他……他哭了。”
沈砚之闭上眼。程振邦,那个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哭了。
“沈督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周子安犹豫道。
“说。”
“陆建章这个人,心狠手辣。他留程将军的命,是为了要挟您。如果您一直不屈服,他恐怕……”周子安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沈砚之睁开眼,眼神很平静:“我知道。”
“那您……”
“我有我的路,振邦有振邦的路。”沈砚之说,“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会理解我,就像我理解他一样。”
周子安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但他从沈砚之的眼神里看到一种东西——那是视死如归的平静。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换岗的时间了。周子安急忙站起来:“沈督察,我该走了。您……您保重。”
“子安。”沈砚之叫住他。
周子安回头。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难处,去天津法租界,找一家叫‘福煦堂’的西药房,找一个姓陈的掌柜,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沈砚之说,“他会帮你。”
周子安重重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又锁上。沈砚之在黑暗里坐着,没点灯。月光从透气孔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块光斑,像一口井。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保定军校,他和程振邦睡上下铺。程振邦是东北人,个子大,睡觉打呼噜,震天响。沈砚之总被他吵得睡不着,就踹上铺的床板。程振邦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咋啦?”
“你打呼噜。”
“哦。”程振邦翻个身,呼噜声小了点,过一会儿又响了。
后来沈砚之习惯了,不听那呼噜声反而睡不着。有次程振邦生病,住院三天,沈砚之三天没合眼。
毕业后,他们一个回了东北,一个回了直隶。再见面,是在山海关的战场上。程振邦带着三百骑兵来援,马刀在阳光下雪亮。他冲在第一个,一刀砍翻清军的旗手,回头对沈砚之喊:“砚之!俺来了!”
那一仗打完,两人坐在城楼上喝酒。程振邦说:“砚之,俺这辈子就跟定你了。你去哪,俺去哪。”
沈砚之说:“我走的可是条不归路。”
“不归路就他娘的不归路。”程振邦咧嘴笑,“总比当一辈子奴才强。”
后来他们一起打仗,一起流亡,一起看着民国成立,又一起看着袁世凯窃国。程振邦话不多,但每次沈砚之说要做什么,他都说:“中,俺听你的。”
现在,程振邦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身上有伤,精神不好。而沈砚之在这铁窗里,无能为力。
沈砚之从怀里摸出怀表,打开表盖。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刻的:“民国万岁”。
这四个字,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
但他不后悔。从来就不后悔。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重,是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脚步声停在门口,钥匙转动,门开了。
进来的是陆建章,身后跟着两个卫兵。
“沈督察,想得怎么样了?”陆建章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卫兵递上烟,他点了一支,慢悠悠抽着。
沈砚之没说话。
“我知道,你是条汉子,不怕死。”陆建章吐出一口烟,“可程振邦呢?他也不怕死吗?就算他不怕,他那一家老小呢?他老娘在东北,七十多了吧?媳妇刚生了娃,还没满月吧?”
沈砚之的手指在袖子里握紧。
“沈砚之,我查过你。”陆建章凑近些,烟雾喷在他脸上,“你爹沈世钧,前清参将,庚子年死在八国联军枪下。你十八岁考入保定军校,二十二岁在山海关起兵,二十七岁当上少将旅长。你这一路,顺风顺水,为什么非要跟大总统作对?”
“因为他不是总统,是独夫民贼。”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很冷。
“民贼?”陆建章哈哈大笑,“沈砚之,你太天真了。这天下,从来就是成王败寇。袁世凯赢了,他就是大总统,是英雄。孙文输了,他就是乱党,是贼。历史是胜利者写的,这个道理,你不懂?”
“我懂。”沈砚之盯着他,“但人心不是历史能写的。你今天杀了一个沈砚之,明天会有千千万万个沈砚之站起来。你今天堵住一张嘴,明天会有千千万万张嘴喊出来。陆建章,你堵得住吗?”
陆建章的脸色沉下来:“沈砚之,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的脸,是自己挣的,不用你给。”沈砚之站起来,走到透气孔下,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一片,“你要杀程振邦,杀我,尽管杀。但我告诉你,杀了我们,你也活不长。袁世凯也活不长。这天下,终究会是人民的天下,你们挡不住。”
“好,好,好!”陆建章拍案而起,脸上的肥肉都在抖,“沈砚之,你硬气!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他摔门而去,脚步声重重远去。
沈砚之在月光下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走回床边坐下。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那是庚子年的秋天,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沈世钧带着一营兵,在朝阳门阻击,身中数弹。沈砚之那时才十岁,被家人带着逃难,在通州遇上了抬回来的父亲。
沈世钧躺在门板上,胸口缠着浸透血的布,气息奄奄。他拉着沈砚之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儿啊,这朝廷……没救了……你要……要……”
话没说完,人就去了。要什么,沈砚之猜了二十年。
现在他知道了。父亲要他救这国家,救这民族。
可怎么救?他打了半辈子仗,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人,换来的还是个腐朽的民国。
难道这条路,真的走不通?
沈砚之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路走不通,就换条路走。但方向不能变,目标不能变。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陆建章还会来,用程振邦的命要挟他。他可能会死,程振邦也可能会死。
但总有人会活下去,总有人会继续走这条路。
梆子声又响了,四更天。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