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落木的瞳孔猛地一缩:“萧秋雨?落花盟的幕后金主?”
是了。
落花盟的人,张淑妃被抓,薛尚书被株连九族,裴府被抄,萧砚清者自清没有涉案,慧明逃得无影无踪,已被通缉,废太子李钰和萧秋雨在岭南,不见踪影。
萧秋雨?
“同一个人,但她在韶州用的名字不是萧秋雨,是沈三娘。她是韶州最大的药材商,控制着岭南道一半的药材生意。你父母被关在韶州银矿,就是她提供的资金。”
“萧秋雨是女的?!”独孤落木震惊看着萧知下。
顾倾城点点头:“我查到这个信息也很意外。”
独孤落木接过名帖,看着上面“萧秋雨”三个字,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的念头。
“萧秋雨是落花盟的人,她会不会认出我?”
“不会。你用的是我表妹阿木的身份,不是我师妹你独孤落木,萧秋雨不认识阿木。而且,我会给你一封引荐信,以济世堂的名义,介绍你去韶州采购药材,萧秋雨是生意人,不会拒绝送上门的买卖。”
独孤落木将名帖和引荐信收好,站起身。
“多谢师兄,明天一早出发。”
“阿木,萧大人跟你一起去?”
“嗯。”
顾倾城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更深更沉的情感。
“阿木,萧大人等了你十二年。”
独孤落木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知道。”
她推门走了出去,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冷气息。
她裹紧了衣裳,快步走回丞相府——不,裴府已经被抄了,她不能再回去了。
她今晚住哪里?
独孤落木站在济世堂的门口,看着雨夜中的长安城,忽然笑了。
她没有家了。
裴府不是她的家,老家的房子空了三年,也早就不是家了。
姐姐死了,父母被关在韶州,她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家人可找了。
不,她还有一个人。
萧知下。
那个六岁时给她塞了一包糖的少年,那个在雨中把伞向她倾斜的人。
那个人,是她的家人吗?
独孤落木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开始,她将和他一起踏上三千里的路,去救她的父母,去查落花盟的真相,揪出落花盟的所有余孽,去完成姐姐未竟的遗愿。
三千里的路,要走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说很多话,做很多事,想很多问题。
独孤落木将伞撑开,走进了雨里。
她没有回裴府,也没有去萧府,而是去了城东的一间小客栈,开了一间房,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独孤落木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萧知下的脸——清隽的眉眼,温和的笑容,专注的神情,还有那句“等我们从韶州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会说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听。
因为那个人,已经在她心里住了很久很久了,久到她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六岁那年,他把糖塞进她兜里的时候。
也许,是刚才雨中,他把伞向她倾斜的时候。
也许,都不是。
也许,从来都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时刻。
有些人,从遇见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一辈子。
独孤落木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明天,三千里的路。
她不怕。
因为那个人,会陪她一起走。
韶州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青帷马车碾过深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独孤落木掀开车帘,看着窗外连绵的山岭,山势险峻,林木茂密,层层叠叠的绿色在深秋的风中泛出枯黄的颜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她从长安出发已经走了整整二十天,过了蓝田、商州、邓州、襄州、鄂州、岳州、潭州、衡州,一程一程地往南,越走越热,越走越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草木气息,和长安干燥的秋风完全不同。
萧知下坐在马车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侧脸在车帘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瘦,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眉宇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即将抵达战场前的紧绷和专注。
“明天就能到韶州了。”萧知下放下书,打破了一路上的沉默。
独孤落木放下车帘,转过头看着他。
“师兄说,萧秋雨沈三娘在韶州的药材铺叫‘济世堂’。”
“跟顾倾城的医馆同名?”
“不是同名,是故意的。师兄说,沈三娘在岭南开了十几家药材铺,全部叫‘济世堂’,用的是同一个招牌、同一个字号、同一套经营方式。她用这个名号起家的。她不怕别人知道,因为如今她做的生意太大了,大到官府不敢动她,大到地方官都要巴结她。”
萧知下的眉头微微皱起,问道:“一个药材商,能让地方官巴结她?”
“岭南道一半的药材生意都在她手里,从采药、炮制、运输到销售,全部是她的人在运作。韶州、广州、桂州、交州——整个岭南道的药材,只要经过她的手,她都要抽一成,”独孤落木顿了顿,“而且她不只做药材生意,她还做粮食、布帛、盐铁、茶叶,凡是能赚钱的买卖,她都有份。”
“这么大的产业,朝廷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但动不了。沈三娘在岭南经营了二十年,之前不叫济世堂,生意一般,十年前师兄济世堂闻名长安城,她便采用了师兄济世堂的模式,连名字都改了,这才生意爆火。她从一个小药材商做到了岭南首富,她的产业养活了岭南道一半的人口。如果朝廷动她,岭南道的百姓会谋反。”
萧知下沉默了。
这就是落花盟的高明之处。
他们不只搞阴谋、搞刺杀、搞政变,他们还做生意、搞经济、控制民生。
他们谁也不怕,谁的名号赚钱就直接用。
萧秋雨——沈三娘——用二十年的时间,在岭南建立了一个独立于朝廷的经济帝国。
这个帝国不依赖朝廷,不依赖官府,甚至不依赖任何人的庇护。
它自己就是庇护。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一下,独孤落木的身体晃了晃,萧知下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隔着衣料传来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小心。”
独孤落木稳住身体,他的手掌还停留在她的肩膀上,没有立刻收回。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心跳快了一拍,但没有躲开。
萧知下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缓缓收回了手,目光移向窗外。
“前面就是韶州城了,我们进城之后,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想办法接近沈三娘。”
“我已经有办法了。”
独孤落木从袖中取出顾倾城给她的引荐信。
“师兄以济世堂的名义,介绍表妹阿木来韶州采购药材。沈三娘是生意人,不会拒绝送上门的买卖。我以阿木的身份去见她,先摸清她的底细,再查银矿的位置。”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所以你要在外面接应我,”独孤落木看着他,“沈三娘见过你的脸吗?”
萧知下摇头。
“我在长安查案的时候,接触的都是裴丞相和张淑妃的人,沈三娘在岭南,她没有去过长安,我也没有来过岭南,她不可能认识我。”
独孤落木点头道:“那就好。你以刑部郎中的身份,直接去韶州府衙,找地方官了解情况。沈三娘在岭南经营了二十年,地方官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底细。你以朝廷的名义施压,让地方官配合我们查案。”
“你在沈三娘那边,我在官府这边,双管齐下,”萧知下点了点头,“好。”
马车驶入韶州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韶州城比独孤落木想象的要大,城墙高大厚实,城门宽可并行四辆马车,城内的街道宽敞笔直,两旁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和长安的庄严肃穆不同,韶州有一种南国特有的烟火气——街边卖水果的小贩操着听不懂的岭南话吆喝,空气中弥漫着荔枝、龙眼、柑橘的甜香,还有烤鱼、煲仔饭、肠粉的香气,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马车在一家名叫“悦来客栈”的旅店门口停下,萧知下先下了车,伸手扶独孤落木下来。
她的手搭在他的手心里,轻轻一握就松开了,但那个温度留在了他的手心里,像一枚小小的烙印。
两人开了两间相邻的上房,放下行李,下楼吃饭。
客栈的大堂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操着各种口音,喝酒的、划拳的、谈生意的,吵吵嚷嚷,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独孤落木和萧知下在角落里找了一张桌子坐下,点了几个菜,慢慢地吃着。
独孤落木的胃口不好,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目光透过大堂的窗户,看着外面的街道。
韶州城的夜晚比长安更早降临,太阳一落山,天色就暗了下来,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阿木。”萧知下叫她。
独孤落木转过头,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想我父母,他们被关了三年,我不知道他们变成什么样了。我父亲母亲都是很骄傲的人,他们宁可死也不肯为落花盟做事。三年了,我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
萧知下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大,几乎将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像冬日里的一炉炭火。
“明天,我们去救他们,不管银矿里有多少人守着,不管落花盟布下了多少机关,我一定会把他们救出来。”
独孤落木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坚定,坚定得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烂。
她点了点头,抽回了手,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她的心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