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邦骋不差钱,造了个专门的烘房。
里头,铁锅、竹匾、炭火盆一应俱全。
“对铺开,对对对,下面炭火点起来!”
回龙火道他是不懂的,不过烘燥,怎么烘不是烘?
用炭火一样能把绒给烘干了!
大不了,多翻几次面!
但火候掌握不好,也是要命!
第一锅,炭火太旺,绒刚铺上去,还没翻两下,一股焦糊味就蹿了起来,最底下那层已经变黑。
“扔了扔了,下一锅!”吕四没好气道。
第二锅,炭火压得小了点,这一次总算没有焦糊,烘也烘干了,但成品看着总觉得不对。
它不白啊,而且也不蓬松,更不软。
哪里能用何种东西做衣裳啊!
第三锅、第四锅、第五锅......
今天来不及明日再继续,连着两三日后,终于出锅了一批不焦不糊,稍微有点蓬松感的羽绒出来。
可那股味道,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茉莉艾草浓香味中间,夹杂着少许腥臊味,现在被炭火一熏...
香里掺着焦,焦里裹着腥,闻起来像...炎夏出了汗后的馊味再喷了好浓一瓶香露。
“这味儿...能行吗?”伙计忍不住嘀咕。
但没有办法,上头没发话他们就只能继续做,将烘燥好的羽绒搬到了晾晒场。
这一道工序,总算让吕四的脑子好受了些,毕竟晾晒,也没有什么机密而言。
太阳底下铺开,晒就完了。
郭邦骋为了这道工序,也是花了大价钱。
他从内监买了不少琉璃,打造了一个透明的晾晒场,如此一来,阳光能直接穿透琉璃晾晒羽绒。
而且,不会因为刮风将羽绒给刮跑了!
更重要的是,若遇上突然的大雨,也不会把烘燥好的羽绒再度淋湿。
这么一来,可不是比梁记需要人工时时看守的晾晒场更方便?
可他不知道的是,梁瑞这最后一道工艺,除了靠太阳,还得靠风将味道吹去啊!
春日阳光正好,在晾晒场上,白花花、灰扑扑、夹杂着焦黑颗粒的绒朵,在光底下摊开一片。
那股复杂的香气混合着糊味和淡淡的腥臊,在阳光的蒸腾下,似乎...更浓了!
隔壁农庄的农户路过,吸了吸鼻子,四下张望,还以为是谁家在熬什么古怪的草药。
吕四站在晾晒场中,看着这片用梁记秘法处理过的羽绒,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可转念一想,颜色有什么要紧,反正缝在衣服里头看不见。
至于蓬松度,是差了点,但暖和就行。
至于味道...是有些怪,后面看看能不能再用香料熏一熏。
但总算也是做出来了!
“再晒一日,明日就能缝了,咱们云天坊的第一批货,马上就能开始售卖!”
伙计们没有吭声,低头翻着绒,将里头那些焦黑的碎屑给捡出来。
王掌柜派来监工的小厮站在廊下,捂着鼻子飞快得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这日晚间时候,这本本子便由王掌柜递交给了郭邦骋。
“绒已制出,色杂、味异,蓬松不够,然吕四言可成衣。”
郭邦骋扫了一眼,浑不在意得挥了挥手,“能做出来就行,让京师铺子的裁缝抓紧做,价格定低一些,往里头加一些丝、绵,暖和就行。”
他可不是要学梁记搞什么创新,他只要借羽绒这个卖点,将梁记搞垮罢了!
王掌柜躬身应是。
翌日,云天坊出品的云天暖衣,便正式开裁!
这一切,梁瑞并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在乎。
此刻的他终于收到来自庞鹿门的消息,说张居正的身体已是调理得差不多,手术日子定在四月初三。
从三月下旬开始,天一日暖似一日,入眼之处便可见花红柳绿,足叫人心情大好。
得了这个消息,梁瑞又是开心异常,喊上周默去同庞鹿门和徐翩翩开个术前碰头会。
会仙楼暖云间的气氛却比外头的春日严肃许多。
庞鹿门正襟危坐,看着对面的徐翩翩打开一个小药箱,从里头取出两个白瓷瓶。
“术前先净手,而后用瓷瓶内的水擦拭,用以消毒杀菌,再擦拭患处皮肉,可杀灭九成以上致邪之物。”
庞鹿门立刻伸长了脖子,仔细看那瓷瓶,却见徐翩翩拔开瓶塞,一股浓烈而清冽的气味扑鼻而来。
他从未闻过这种东西,非酒非醋,却比二者都冲,直钻脑门。
“这是何物?如何制得?为何能杀灭九成邪物?”庞鹿门眼睛都亮了起来,“莫不是古籍记载灰酒一类的提纯之术?”
徐翩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瓶塞又塞了回去。
庞鹿门不死心,又凑近些,“徐大夫,此物制法可有什么讲究?”
“说不清!”
徐翩翩打断他,“太复杂!”
的确是复杂。
蒸馏出百分之七十纯度以上的酒精,可不像小说中那么简单。
光是蒸馏器具,她便捣鼓了好久,最后还是用了造价昂贵的金银之物才算好。
如此一想,现代的玻璃可真是个宝贝啊!
徐翩翩不知道,当初要是有了玻璃,梁瑞和周默怕就不是做羽绒生意了。
他二人正坐在旁边品茶,闻言嘴角却是勾起。
他们可太熟悉徐翩翩这副表情了,不是高傲,也不是自大。
就是懒得解释。
就像他们这些写代码的,时常被家里人追着让修个电脑的那种不耐烦。
庞鹿门听了她这话一愣,遂即恍然大悟。
自己何等蠢?
这定然是徐姑娘师门的秘法啊!
岂能轻易外泄?
徐大夫能让自己看见这些东西,已经是莫大恩惠了,不该再问,太没有礼貌了!
徐翩翩没有解释,继续从箱中取出另一只褐色瓷瓶。
“这是术后外敷消炎药膏,以大黄、黄连、黄柏、冰片,配伍我自制的溶剂调和,可缓解红肿、抑腐生肌。”
这次,庞鹿门不敢再问制法,只恭恭敬敬点头,“是,记下了!”
接下来便进入正题,过一遍手术流程。
“术前两刻钟,用温水调服麻沸散,按相爷目前体质,可维持两刻至三刻无痛。”
人昏睡过去了,也就不知道是谁做的手术了。
“但是,这张纸上的步骤,你得记好背熟了,”徐翩翩将一张纸递上,“张...相爷这个人心思缜密,若是后续问你手术流程,你但凡答不上来,他便会起疑。”
“是!”庞鹿门接过纸张扫了一眼,立即被吸引了过去。
第一步,扩张、清创。
第二步,止血。
第三步,缝合。
每一步都写得详细,就算是他,拿着这张纸上的法子,也是可以亲自一试的。
只是,真的太多了!
“这么多,我...行吗?”庞鹿门心中生出担忧,生怕背不下来坏了徐翩翩的事。
徐翩翩抬眸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行,相爷信任你!”
庞鹿门一听这话,脸上立即露出笑意来,“好,好,我一定好好背!”
“你可以现在就读一遍给我听,看看有哪里不懂的,我好给你先解释。”
庞鹿门一愣,心又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也是这般严肃,可自己若真是有问题,也会耐心解答。
“是,我这就读。”
庞鹿门慢慢将三个步骤读完,过程中也问了一些问题,得到解答后,他甚至有了一种不用这份手稿,当即可以背下来的感觉。
这便是理解大过死记硬背啊!
“术后换药这些,便需要由庞大夫来做了。”过了一遍之后,徐翩翩朝庞鹿门又道。
庞鹿门颔首,术后的换药、饮食禁忌,以及若出现险情的应急方剂,他是这方面的好手。
他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药笺,从热入营血的紫雪丹,到气虚欲脱的独参汤,层层预案,几乎算无遗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