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儒伸手取了茶壶,拿过茶盏倒了盏茶递过去,“驸马不要嫌下官这儿的茶简陋。”
梁瑞笑着端了茶盏,见茶汤清亮,茶香袅袅,点头道:“哪里简陋了,我看就妙得很。”
刘一儒只当梁瑞是客气,一个富商的公子,又是驸马,吃的用的都是好东西,哪里会看得上他们这些?
“刘侍郎,不知今日所谓何事?”梁瑞想着待会还要去见徐光启,自不想浪费口舌,啜了一口茶便开门见山。
“下官请驸马来,是有几句话想说。”
梁瑞点头,等着他开口。
“此前首辅来信,同下官说他身体好转,多亏驸马举荐名医,下官儿媳得知,特意托下官亲自同驸马道个谢。”
梁瑞没想到是这件事,忙客套了几句,说是举手之劳,也是作为晚辈尽点心意。
刘一儒听了也没当回事,话锋一转,叹了口气道:“元辅这个人,驸马应当也知道,做事急,下手狠,新政是好,可...太急了,底下人受不了...”
梁瑞眉头一挑, 心想新政的事,可犯不着同自己来说,他是驸马,按规矩,不能参政。
当然,宗人府的事不算,那是皇家家事。
刘一儒瞧见梁瑞神色,知道他是误会了,继续道:“下官说这些,并不是要驸马谏言,若是如此,那是害了驸马...”
梁瑞端着茶盏,仍旧没有说话。
“下官离得远,驸马在京师,下官就想请驸马,替下官多劝劝元辅,身体要紧,新政的事慢慢来,急不得。”
梁瑞笑了一声,“刘侍郎这话,怕是嘱托错了人,我虽是驸马,但也只是驸马,元辅如何能听我的?”
刘一儒摇了摇头,“驸马此言差矣,你这个驸马,同旁的驸马可不一样...”
张居正写给他的那封信就在案上书下压着,信里说,“梁瑞此人,可堪大用”、“诸子不及其万一”。
但这信,他不能给梁瑞看。
“驸马只管说,元辅能听进去多少,是他的事,驸马若是肯劝一劝,那是元辅的福气,也是下官的福气...”
梁瑞闻言,忙拱了拱手,“晚辈尽力。”
刘一儒能说这个话,一定是张居正同他说了什么,既然他这么说,那能说就说呗!
梁瑞说完这话后,看着刘一儒,等着他的下文,是否会再同他说些暖裘啊、股票一类的事。
却没想他听到自己这回答后,一整个人就轻松了下来,更没提什么暖裘股票,而是将话题转到了书籍上。
“此前听驸马说,驸马有个书架,也是凌乱,不知驸马平日爱读些什么书?”这完全就像是个长辈同晚辈说话的架势了。
梁瑞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该怎么回答?
说看过四书五经这种?
刘一儒随便考他一句就能露馅。
说看史书,明史算不算?直接能把未来几个皇帝搬出来!
他想了想,索性就不装了。
“晚辈看的书,上不了台面。”他心想能蒙混过去最好。
“哦?”刘一儒却是来了兴趣,“怎么说?”
梁瑞见刘一儒揪着不放,便道:“晚辈做买卖,所以看一些算账、将商路的书,哪里产什么,哪里缺什么,怎么运最便宜,虽然有些枯燥,但有用。”
刘一儒点了点头,觉得这驸马倒是实在,没有说一些如今文人士子都看的书来标榜自己的学识。
“晚辈还看一些讲地理的书,天下的山长什么样,河流怎么流,哪个地方冬天热夏天冷,哪里地方容易发水...”
刘一儒闻言眼睛一亮,“还有冬天热夏天冷的地方?”
“有啊,在大明南边,过了海,就有一个岛,咱们这儿夏天的时候,他们那儿就是冬天。”
刘一儒看着梁瑞,有点意外。
别说这个驸马虽然没看那些正经书,但这些东西,听来也确实有趣,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还有天文的书,”梁瑞继续道:“银河是许多星星组成的,月亮是个坑坑洼洼的球,还有地球围着太阳转,这些都有。”
刘一儒眼睛都瞪大了,这些东西要说出去,可不就是歪理邪说?
“驸马看的这些,下官都没有看过...”看刘一儒的意思,有点想像梁瑞借书了。
可他再一想,他的那些书可谁来都不借的,想必爱书之人都是如此。
“刘侍郎看的书,晚辈也没看过,各人看各人的嘛,对吧!”
刘一儒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驸马爷,没有因为他自己不看经史子集觉得低人一等,更没有因为他看的书杂知道的事儿多得意。
不奉承,不谦虚,平平淡淡一句话,“各人看各人的”,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
他又想起了张居正信里那句话,“诸子不及其万一”。
今日这么一见,张居正没有说错。
学问算不上顶好,但是人实在多了。
不像有些读书人,明明没看过几本,非要装得满腹经纶。
刘一儒没再问了,梁瑞也端起茶盏,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直到这场会面结束,刘一儒都没有提什么暖裘和股票的事,也让梁瑞明白,这位刘侍郎,的确是个淡泊名利之人。
离开府衙后,梁瑞靠在车壁上,脑中想的就是郑钦说的在南京开工坊的事。
现成的地和铺子,还有商号集资,倒也不是不行。
但后面说的,不用他们管,那就不成了。
若真要建在这里,股份,肯定还是他梁瑞要占大头,得有话语权,账也得他们梁记来管。
商号出钱拿股份,等着分红,可以派人参与工坊平日的运作,但核心程序,得是他梁记的人。
但就算能建,也不是现在就答应下来。
是他们要梁记这块招牌,所以就得慢慢谈,将利益最大化,将控制权拿在梁记手中。
“走吧,去找徐记商号...”梁瑞朝观梅吩咐一声,“知道人住哪儿了吗?”
“打听到了,马车过去半个时辰,少爷休息会儿。”观梅捧了一碗米线上来放在马车里的小几上。
“少爷忙了一上午,先吃点垫垫肚子。”观梅又道。
梁瑞看着热腾腾的米线,怎么看观梅怎么看可爱!
当真是个贴心的小厮啊!
“这个月底给你涨工钱!”梁瑞笑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