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提着开山斧，踏着云头，一路向天庭方向追去。
他的法力已经耗尽，体力也已透支，可他没有停。他不能停。一停下来，那只小金乌就会逃回天庭，逃进玉帝的庇护之下。到那时，他再想杀它，就难了。玉帝是天帝，是三界之主，是名义上至高无上的存在。他虽然恨玉帝入骨，恨不得一斧劈开那张虚伪的脸，可他不得不承认，以他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与天庭抗衡。
他只能趁小金乌还没逃回天庭之前追上它，杀了它。
他的速度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咬着牙，拼命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法力，向前追去。可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随时都会熄灭。
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有一道白光。
那白光很亮，亮得像月亮，亮得像银子，亮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它从天空中落下，落在那只小金乌面前，挡住了它的去路。
白光散去，露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盛开的百合。她的长发如瀑，垂在肩上，发间插着一支玉簪，簪头雕着一只玉兔，栩栩如生。她的面容极美，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眼睛像两潭秋水，含着说不尽的温柔与哀愁。她的手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玉兔，那玉兔蜷在她怀里，红红的眼睛看着前方，耳朵竖得笔直，像在警惕着什么。
杨戬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女子。
他认识她。嫦娥。太阴星君，月宫的主人。天庭中少数几个他不讨厌的神仙之一。她从不参与天庭的纷争，从不巴结权贵，从不欺压弱小。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月宫里，陪着她的玉兔，守着那棵桂花树。
“嫦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意外，“你来做什么？”
嫦娥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只小金乌。
那只金乌已经变回了人形——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金色的袍子，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他的身上有好几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在胸口，从左肩斜劈到右肋，还在往外渗血。那是杨戬的斧头留下的。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瑟瑟发抖。
小金乌也看见了嫦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像迷路的孩子看见了家人。
“嫦娥姐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救我……”
嫦娥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她认识这只小金乌。它还很小的时候，经常来月宫玩。那时候它还不懂事，总是追着她的玉兔跑，把月宫闹得鸡犬不宁。她也不生气，只是笑着看它闹，有时候还会给它泡一杯桂花茶，让它歇一歇。它叫她嫦娥姐姐，叫得很甜，像一颗糖，甜到她心里。
可如今，那个追着玉兔跑的小金乌，浑身是伤，满脸是泪，在向她求救。
她不能不管。
“杨戬。”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像月光洒在湖面上，像春风拂过柳梢，“放过他吧。”
杨戬的眼睛红了。
“放过他？”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恨，“他们放过我母亲了吗？我母亲被他们晒死的时候，谁来放过她？我父亲被他们晒死的时候，谁来放过他？那些被他们害死的无辜百姓，谁来放过他们？”
嫦娥沉默了。
她知道杨戬说得对。那些金乌确实该死，它们犯下的罪孽，死一百次都不够。可这只小金乌，它没有害过人。它只是跟着哥哥们出来玩，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不知道会害死那么多人。当它看见大地被烤焦、生灵被烤死的时候，它害怕了，想回去，可哥哥们不让。它只能跟着它们在天上飞，看着下面的人死去，什么也做不了。
“它还是个孩子。”嫦娥的声音很轻，“它没有害过人。”
“没有害过人？”杨戬的声音更冷了，“它跟着那些金乌一起在天上飞，大地被烤焦，生灵被烤死，它就是帮凶。”
“它不是帮凶，它是被逼的。”嫦娥看着杨戬的眼睛，“你知道的，它最小，最听话，最不敢反抗。它的哥哥们让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它不敢不跟来，不敢不跟着飞。它害怕它的哥哥们，就像你小时候害怕那些欺负你的人一样。”
杨戬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还很小，父亲被杀了，母亲被压在桃山下，他一个人流落在外，被人欺负，被人打，被人骂。他不敢还手，因为他还小，打不过他们。他只能忍着，只能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哭。那时候他多想有人来救他，多想有人对他说一句“别怕，有我在”。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开山斧。斧刃上还滴着金色的血，那是金乌的血，是他仇人的血。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嫦娥走到小金乌面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擦掉它脸上的泪。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母亲抚摸孩子的脸。
“别怕。”她的声音很轻，“有我在。”
小金乌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它哭得很伤心，很委屈，像一个小孩子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找妈妈。它的身体在发抖，它的伤口在流血，它的眼泪浸湿了嫦娥的衣襟。
嫦娥抱着它，轻轻拍着它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杨戬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如果她还活着，她也会这样抱着他，也会这样轻轻拍着他的背，也会这样对他说“没事了”。可她死了，被这些金乌晒死了。他的眼睛又红了，可他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把开山斧收起来。
“你带它走吧。”他的声音沙哑，“离开天庭，离开洪荒，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不要再让我看见它。下次见面，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嫦娥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激。“谢谢你，杨戬。”
杨戬没有回答。他转身，向天宫的方向飞去。虽然他已杀了九只金乌，可这并不算完。他要找玉帝，他的舅舅，问问他为什么狠心杀死自己的亲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