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四策马疾行,跟在马车一侧。

这条路他熟。

再往前二十里,就是清平镇的地界。

他下意识放慢马速,往后退了半个马身,离马车远了些。

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宋家村的方向。

不知为何,越是靠近清平镇的地界,他的右眼皮子就一直在跳。

左眼跳财,右眼……

肯定是这几日都在赶路,没有怎么休息好才会跳的。

应该不会有什么变故出现的。

应该吧。

谢四在心里默默祈祷。

然后他看见了。

官道旁的草丛里,趴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一动不动地趴在枯草丛里,衣衫凌乱,发髻散落,脸上沾着泥污和血痕,看不清模样。

手上还紧握着一把沾血的柴刀,实在是模样和行踪都很可疑。

谢四眉头一皱,勒住马。

“停。”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把人翻过来。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张脸。

那张沾满泥污、带着血痕的脸,他认得。

是那个村姑。

谢四的手指僵在半空,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女人!

这女人怎么在这儿?

她不是应该在宋家村好好待着,在听到自家主子有了门当户对的贵女成亲后,就该死了这条心。

然后找一个和她相匹配的庄稼汉丈夫,再生几个孩子好好过日子吗?

怎么会满身是血地趴在这荒郊野外的官道边上?

而且偏偏是这个时候。

偏偏是主子刚要到清平镇的时候。

谢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这女人,该不会是开了天眼吧?

怎么主子刚要路过,她就跟鬼似的冒出来了?

他蹲在那儿,手还搭在宋晞肩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身后传来马蹄声。

是主子的马车,赶了上来。

马车停下,车帘没掀开,只传来谢晏尘淡淡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何事?”

谢四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张了张嘴,想随便编个借口糊弄过去,可那话到了嘴边,愣是说不出来。

主子不是好糊弄的人。

他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可要是说了实话……

谢四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昏迷不醒的村姑,又想起自己半月前说的那些话,只觉得嘴里苦得像嚼了黄连。

主子的目光缓缓落了下来,而后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短,约莫两息的工夫。

可对谢四来说,却像过了整整一年。

“是、是……”谢四咬咬牙,硬着头皮开口,“是那个村姑,宋晞。”

车帘后没有声音。

谢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连忙补充:“估摸着是不小心从山上摔下来了,属下查看过了,没什么明显的伤势,就是晕过去了。”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接道:“主子,属下这就把她送回宋家村去,不会耽误主子的正事——”

“抬进来。”

谢四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车帘掀开了。

谢晏尘坐在车内,玄衣墨发,目光清隽,目光越过谢四,落在他怀里那个昏迷的女人身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隔着一层薄雾。

可谢四却觉得,那目光落下去的地方,连空气都凝住了。

“没听见?”

谢晏尘收回目光,声音依旧淡淡的。

谢四的嘴里更苦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规矩”,想说“这女人跟您没关系”,想说“属下送她回去就行”。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四低下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他抱起宋晞,小心翼翼地把她送进马车里,放在软榻上。

然后他退出来,放下车帘,重新上马。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见谢晏尘低着头,正望着榻上那个昏迷的女人。

那张淡漠的眸子,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他的手指,却轻轻搭在她腕间,探着她的脉。

谢四收回目光,策马前行,心里却像揣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自己站在轩窗边,信誓旦旦地说:

“宋姑娘过得很好,主子离开后没多久,她便挑了个庄稼汉嫁了,如今孩子都有了,日子过得很是和美。”

“瞧着是半点没等过。”

那时候他说得理直气壮,只觉得快意。

这会儿他只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这村姑要是真成了亲、生了子,怎么会一个人满身是血地倒在荒郊野外?

他那些话,怕是早就漏了馅儿了。

谢四策马走在马车旁,心里暗暗祈祷:

祖宗保佑,这村姑千万别醒过来。

最起码,别这会儿醒过来。

等主子走了再醒,醒了他再解释,怎么解释都行。

可千万别这会儿醒啊。

——

青纱帐边。

大宝的衣裳湿透,跌跌撞撞地跑在前头。

但因为一直在寻找娘亲的路上,衣服已经半湿不干地黏在身上。

二宝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小小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沉得像结了冰。

两人一前一后,跑到了宋晞被绑走的地方。

大宝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地上杂乱的脚印和那条被扔在路边的麻绳。

“娘就是在这里被抓走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

二宝没吭声。

他只是蹲下来,伸出手,在地上摸了一把。

土里混着陌生的气味。

他把手凑到鼻尖,嗅了嗅。

然后他闭上眼睛。

窸窸窣窣。

草丛里,一条小青蛇探出头来,吐了吐信子。

二宝睁开眼,看着那条蛇。

“带路。”

小青蛇扭了扭身子,朝一个方向游去。

二宝抬脚就追。

大宝也跟上去。

两个孩子,一大一小,一前一后,追着那条蛇,跑进了山里。

他们跑得很快。

两条小短腿拼命地倒腾,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

可他们没停。

娘被人抓走了。

他们得把娘找回来。

不知跑了多久。

小青蛇忽然停住了。

二宝也停住脚步,抬眼望去——

山路上,停着一辆翻倒的马车。

马车旁边,蹲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短褐,脸上和肩膀上都带着伤,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正骂骂咧咧地收拾着散落一地的东西。

“那臭娘们儿,砍了老子一刀就跑,害得老子还得在这儿收拾烂摊子…….”

他一边骂,一边往麻袋里塞东西。

忽然,他听见了什么动静。

抬头一看,就看见两个小崽子,一前一后地站在山路那头,正盯着他看。

那男人愣了愣,随即皱起眉头。

“哪儿来的野孩子?滚远点!”

大宝没动。

他看向了马车周围散落的东西,其中就有娘亲常被的竹筐。

还有掉在地上的豆苗,打翻的肉酱,以及碾碎的糕点。

全都是娘亲的东西!

“你们两个耳朵聋了啊!要我踹飞你们吗?”

蓦地,大宝抬头,盯着那个男人。

他听出了男人的嗓音,就是今早上绑架娘亲的坏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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