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晞的眉头跳了一下。
赵老憨继续道:“那人走了之后,族长就活络起来了。”
“他想把那些在咱们村里养伤的矿工赶走,说什么‘外人在村里住着不吉利’。”
宋晞冷笑一声:“不吉利?我看是怕那些矿工知道得太多了吧。”
赵老憨点头:“俺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俺把他拦住了,说那些矿工是县令大人让安置的,他要是敢赶人,就是打县令大人的脸。”
“族长听了,脸都绿了,但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宋晞点了点头,又问:“然后呢?”
赵老憨道:“然后他就去找宋老三了,两个人关在屋里说了好半天的话,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张寡妇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肯定没憋好屁!”
“那两个老东西凑一块,能有什么好事?”
宋晞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张寡妇和赵老憨同时心里一凛。
“张婶子,赵大叔,你们别担心。”
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胸有成竹,“他们做的这些事,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张寡妇愣了愣:“都在预料之中?”
“对。”宋晞点头,“我早就知道他们会这么干。”
她看着两个人,温声拜托道:“你们继续帮我盯着他们就行,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张寡妇和赵老憨对视一眼,虽然不太明白宋晞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但看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安也散了大半。
“行,”张寡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宋丫头,你心里有数就行,婶子信你。”
赵老憨也跟着站起来,闷声说了句:“宋丫头,有什么事随时喊俺。”
宋晞点点头,送他们出门。
等两个人走远了,她才转身回到堂屋,在椅子上坐下。
她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今天累了一整天,这会儿终于安静下来,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供货商地址的纸条,铺在桌上,又拿出纸笔,开始规划明天去县城的路线。
先去哪家,再去哪家,怎么走最省时间,每家大概要谈多久,万一谈不拢有没有备选方案……
她一项一项地写,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做高考试卷。
宋晞在里屋写写画画的时候,堂屋里的五个小崽子也没闲着。
大宝盘腿坐在炕沿上,双手抱胸,小脸绷得一本正经,活像个缩小版的老学究。
二宝坐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但小眉头微微皱着,显然也在想事情。
三宝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四宝蹲在地上,憨憨地仰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五宝坐在门槛上,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道是在打瞌睡还是在思考人生。
“大哥。”
三宝最先憋不住了,从桌上爬起来,压低声音道,“娘亲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大宝点了点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我知道。”
“而且娘亲今天都没怎么笑。”
五宝从门槛上探出小脑袋,声音又细又软,“以前娘亲回来都会抱抱我们,今天虽然也抱了,但是抱得很轻。”
四宝眨眨眼,憨憨地问:“抱得很轻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娘亲好像很累的样子,手都没什么力气。”五宝说着,小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娘亲是不是生病了?”
“不是生病,”二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铺子里的事。”
四个孩子齐刷刷看向他。
二宝抿了抿唇,小声道:“娘亲回来后一直在说铺子、供货、订单什么的,我听见了。”
三宝一拍大腿:“对!肯定是铺子里的事!昨天那个什么王八失踪了,然后就冒出一堆坏人要整娘亲!”
“是晋王。”大宝纠正道。
“对对对,晋王吧!”三宝摆摆手,“管他什么王八,反正就是那个什么王的错!他要是不失踪,那些坏人也不会冒出来!”
五宝歪着小脑袋,天真地问:“那要是那个王八赶紧被找到,是不是坏人就会缩回去了?”
四个哥哥沉默了一瞬。
二宝面无表情地说:“万一找不到呢?”
五宝的小脸皱成一团,忧愁得像个小老太太:“那可怎么办呀……”
五个孩子同时叹了口气,那叹气声整整齐齐的,像排练过似的。
沉默了一会儿,三宝又开口了。
这回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们说……娘亲是不是嫌弃我们了?”
大宝一愣:“嫌弃?为什么?”
三宝掰着手指头数:“你们想啊,以前娘亲去铺子,都会带着我们的。”
“现在出了事,反而不带我们了,还要把我们扔给言先生。”
他顿了顿,小脸上带着几分委屈:“言先生虽然说话好听,但是上课好无聊啊……”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言先生的脾气明明很淡,也从来不对我们发火,也不骂人也不打手板,但总是让我觉得不自在,有些害怕。”
五宝使劲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言先生看我的时候,我都不敢偷吃零嘴了!”
四宝憨憨地说:“言先生看我的时候,我都不敢用力拿笔了,怕把笔捏断。”
二宝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言先生看我的时候,虫子都跑了。”
大宝皱着小眉头,仔细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确实,言先生虽然不打不骂,但就是有一种……一种……”
他说不上来,急得小脸都红了。
“压迫感。”二宝帮他说了。
“对对对!压迫感!”大宝一拍大腿,“就是这个词!二哥你懂得真多!”
二宝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
三宝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所以你们说,娘亲是不是嫌弃我们了?觉得我们是累赘,帮不上忙,还添乱?”
这话一出,五个孩子都沉默了。
大宝低下头,小手攥着衣角,声音闷闷的:“不会吧……娘亲说过,我们是她的心肝宝贝……”
“可是娘亲现在遇到困难了,”三宝的声音也闷闷的,“我们什么忙都帮不上,还要娘亲每天接送我们上下学,在外面挣钱养家……”
五宝的眼眶又红了,小嘴一瘪一瘪的,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四宝也愁眉苦脸的,蹲在地上画圈圈。
二宝摇了摇头,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男人就是不靠谱。”
四个孩子齐刷刷看向他。
二宝面无表情地继续说:“言先生想要当我们的爹爹,但是知道娘亲的铺子出了事,今天一直在辛苦解决,他竟然一点忙都帮不上。”
这话一出,四个孩子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种对言先生的“不自在”和“压迫感”,在这一刻全部转化成了另一种情绪——
嫌弃。
赤裸裸的嫌弃。
三宝第一个跳起来,双手叉腰,小脸上满是不屑:“就是!亏他还想当我们的爹爹呢!娘亲遇到困难了,他连个屁都不放!”
大宝也皱起小眉头,一脸不满:“他还问我家里为什么没有爹爹,问我记不记得爹爹的事,我还以为他要帮忙呢,结果呢?光说不练!”
四宝憨憨地补了一句:“言先生还说他是被山匪劫了,身无分文,原来是真的没钱啊……”
五宝吸了吸鼻子,小脸上带着几分失望:“我还以为言先生是个好人呢,原来是个好没用的人!”
二宝最后总结,一锤定音:“所以,不能要。”
四个孩子齐齐点头,异口同声:“不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