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事情越多,时间便过得越快。
经历过大学考试周的朋友们,应该都对这种感觉体会深刻。
楚歌感觉只是研究了一会儿玄冥归藏阵和从赤岩真人那儿拿回来的、关于“势”的笔记,便到了傍晚。
又该出门了。
楚歌推开院门,独自走了出去。
青石小径两旁的竹林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光线从竹叶的间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他走得不快,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不知为何,这次临行前要道别的人好像格外的多。
一个一个的,都在往他手里塞东西,嘴里都在说着什么“一定要活着回来”之类的话。
说真的……
感觉好不吉利啊。
楚歌揪了揪背后,想知道自己此刻是不是像极了戏台上的老将军——身上插满了旗子。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
玉佩、荷包。
香囊、符宝。
贴身的地方,已经攒了好几样东西。
每一样,都是一句“平安回来”。
楚歌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等会儿凌师姐会不会又送自己什么东西……
没错,他是去找凌英的。
之前对方说过,让楚歌出发前来找她一趟。
他的确答应了。
但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寻常的道别吗?
说实话,哪怕已经两世为人,楚歌依然非常……不擅长道别。
就这么一路走着、想着,回过神来,他便已经到了秋水居的门口。
院门就那样虚掩着。
楚歌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进来。”
里面传来凌英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歌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凌英站在那丛青竹旁。
她穿着那身素白的练功服,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手里没有拿剑。
夕阳落在她身上,给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女修身边的光影愈发朦胧。
仿佛并不是黑夜在一点点吞噬小院里的光明,而是……
她为这片混沌的黑暗带来了希望。
石桌上放着两杯茶,一杯还冒着热气。
“坐。”
凌英抬了抬下巴,示意楚歌在自己对面的位置坐下。
她也走过来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楚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院里的竹子,看着夕阳一点点往下沉。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什么话都懒得说,又像是有很多话想说。
过了很久,久到那杯茶彻底凉了,凌英才缓缓开口。
“明天出发?”
“应该是吧,等叶盟主联系。”
凌英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你准备得怎么样了”,也没有说“小心点”。
只是点了点头。
楚歌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都这么熟了,有些话确实不用说,说了反而显矫情。
凌英将茶杯放下,站起身来。
“来。”
楚歌愣了一下:“什么?”
“看看我的剑。”
凌英走到院子中央,转过身看着他。
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歌这才想起来——
之前凌英确实说过,让他有空来一趟秋水居。
对方说他对“势”的感知敏锐,或许能看出些她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之前,他都以为那只是客套。
毕竟对方是金丹期的剑道真人,自己还能看出来她看不到的东西?
能看出来个蛋!
但看凌英的样子,她是认真的。
楚歌站起身,走到廊下,靠着柱子站定。
凌英背对着他,面对着那片青竹。
她没有立刻拔剑。
只是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楚歌以为她忘了要做什么。
久到最后一缕夕阳也从她的肩上滑落。
然后,凌英动了。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下一刻,剑光亮起。
凌英的剑不快。
甚至可以说,有些慢。
刺、撩、抹、点。
一剑一剑递出去,都是最基础的招式。
但看着看着,楚歌的眼神变了。
他看见了剑里的东西。
不是剑意,不是剑势。
是凌英这个人,是……
她的心。
剑光在暮色里流转,时而明亮,时而柔和。
凌英的身影随着剑势移动,衣袂飘飞,像一只白色的鹤。
楚歌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修剑道,向来讲究剑意的纯粹。引天地锋芒入己身,斩尽身前的阻碍。”
“必要的时候,也包括这番天地。”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剑道又坚决又惨烈,还有些孤独。
但此刻他看着凌英的剑,却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孤独里,分明还藏着别的。
藏着一些对方说不出口的话。
楚歌也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但他能感受到。
他能从凌英的剑中感受到。
剑渐渐快了起来。
不是凌厉的快,是流畅的快。
一剑接一剑,像流水,像行云。
剑光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道弧线,把最后的天光切成碎片。
凌英的身形也越来越快,素白的衣袂在风中翻飞。
楚歌忽然明白了。
凌英不是在让他看剑,而是在用剑说话。
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
保重,小心,活着回来——
这些都放进剑里了。
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
那是一些……现在楚歌还看不清的东西。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在暮色里舞动。
楚歌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凌英时,她的样子。
棚户区漫天风雪里,那身素白的斗篷。
那时候,她还只是筑基,来查丹盟的案子。
几句话的功夫,就把压在师徒几人头上的麻烦解决了。
后来的这一路上,凌英帮了他们师徒几人很多。
红袖的剑道,小七的功法,他大大小小的各种麻烦……
每一次都是她,每一次都有她。
其实楚歌有时候,也会疑惑。
他不知道凌英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他悄悄问过自己很多次,但始终没想明白。
此刻他看着她的剑,好像……
终于明白了一点。
剑势还在继续。
一剑,一剑,又一剑。
暮色越来越沉,院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但凌英的剑光还在。
渐渐地,那剑光已经成了黑暗中唯一亮着的东西。
楚歌就那么看着。
看着她把所有的情绪都放进剑里。
看着她……
用这种方式跟自己道别。
最后一剑结束。
凌英收剑而立。
剑尖垂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点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楚歌站着。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院子里一片昏暗。
那丛青竹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竹叶沙沙作响。
凌英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一些。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像那丛竹子一样。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看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楚歌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他好像没完全看明白。
但他总算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了。
“看明白了。”
凌英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把剑收回鞘中,转身朝屋里走去。
她走得不快,脚步也很稳。
素白的衣袂在暮色里轻轻飘动。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凌英依然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楚歌站着。
“活着回来。”
女修只说了这四个字,便把门轻轻地带上了。
楚歌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晚风吹过竹林,沙沙声连成一片。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变凉,久到天边第一颗星亮起来。
然后他才转身,走出了秋水居。
身后,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屋里,凌英背靠着门站了很久。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秋水剑还握在手里,剑鞘上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
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几乎要听不见了,她还是没有动。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完全深了,久到竹林的沙沙声也渐渐平息,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凌英这才把剑放回架上,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已经是满天星斗。
她看向楚歌小院的方向。
哪怕是金丹真人,在盟中禁制的压制下,这么远的距离,其实也看不清什么。
但她还是看了很久。
楚歌正孤身一人,走在回小院的路上。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竹林的气息。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
玉佩,荷包,香囊,符宝,丹药……
这次要带着上路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刚刚的那场剑舞。
楚歌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完全看懂。
但能确定的是,自己一定会记住。
记住这个傍晚,记住这片竹林,记住那道在暮色里舞动的白色身影。
还有……
那四个字。
“活着回来。”
楚歌抬起头,看向满天星斗。
明天就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