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内彻夜灯火通明,国公府此番前来避暑,带的仆从本就不算多,此刻全都聚集在乔芷宁的院落里。
谢夫人急得在外间来回走,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佛祖保佑,定要保住我国公府这头一个孙儿,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她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埋怨道:“当初就不该听芷宁的话,把她送去。我见她平日里明明是个稳当妥贴的,还说无论如何都能照顾好她腹中的孩子,我才信了,将她送过去,怎生会变成这样?”
谢国公看着她念叨,不由皱起眉道:“行啦,只要人还在,孩子总会有的。先坐下吧,你在这里跟着着急也没什么用。”
他二人在此低语,谢长峰却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对他们的话恍若未闻。他脊背绷的笔直,眼睛布满红血丝,死死盯着那一帘之隔的里间。
片刻后,外门吱呀一声打开,谢云帆带着乔月瑶匆匆赶了过来。
一见谢云帆,谢夫人登时又站了起来:“大晚上的,你怎么也过来了?这屋子里煞气重,再冲撞了你的身子,赶紧回去吧,这里有我和你父亲呢。”
谢云帆默不作声的扫了一眼弟弟,见他神情尚稳,才微微放下心,说道:“无妨,母亲不必担心我,弟妹如何了?”
这一句是替身边的乔月瑶问的。他们刚得了消息,月瑶便待不住了,急匆匆的便要往外跑。
他一路跟来,再三叮嘱她莫要在父母面前失态。此刻见她虽双眼通红,却还能强忍着没有立刻冲进去,已算是万幸。
“唉……” 谢夫人长叹一声,眼中泪光闪烁,“还不知道呢。一路抱回来,那血流的……”
这一声叹息敲在了房中每个人的心上。任谁听了都知道,情况怕是凶多吉少。
乔月瑶一路握着谢云帆的手,闻言小手猛然攥紧,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紧紧咬住下唇。
二姐姐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内室的帘幔不时被掀开,一盆盆热水端进去,转瞬便化作触目惊心的血水被端出。每一次瞥见那刺目的红,都让外间等候之人的心狠狠揪紧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府医走了出来,双手和衣襟上尽是血迹,满脸疲惫。
乔月瑶见状急忙迎了上去,可有人却比他更快一步。
谢长风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拉住府医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能听到他的骨节咯吱作响。
“她如何了?”
府医被他这气势吓得不轻,连忙道:“回二爷,夫人性命已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需得好生静养,不过……”
他顿了一下,谢长风的心再度被揪起。
“不过什么?你直说便是。”
府医额角渗出冷汗,垂首低声道:“不过……老朽无能,拼尽全力,也未能……未能保住夫人腹中的胎儿。”
听闻此言,谢夫人一声惨叫,身子一软便晕了过去。
“母亲!”
“夫人!”
谢云帆与谢国公同时抢上,堪堪将晕厥的谢夫人扶住。厅内顿时又是一阵忙乱,刚缓过口气的府医也被立刻召去察看谢夫人。
幸而她只是急痛攻心,并无大碍,不多时便悠悠转醒,在谢国公怀里大哭道:“我那苦命的孙儿啊!才刚怀了俩月,就……就这么没了!”
乔月瑶咬着牙,听着谢夫人的哭嚎,只觉得心烦。她二姐姐都快死了,她想的却只有她那未出世的孙子!
她不想再听这老太婆哭嚎,推开内门便走了进去。
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她的二姐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身形单薄的躺在床上,紧紧围了好几层棉被。
京墨在一旁侍奉,看见她连忙起身道:“大夫人。”
乔月瑶见姐姐如此模样,再也忍不住,扑过去跪在床边,握着乔芷宁的手便放声大哭。
“你不让我带你回来,也不让我陪你去,却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呀!”
她哭得撕心裂肺,京墨自小和她们一起长大,眼见着她们姐妹是如何从苦日子里过来的,如今自家夫人这副模样,看着实在让人揪心,也不由在旁边用帕子抹着眼泪。
不多时,谢云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色阴沉的谢长风。
谢云帆走过去,轻轻握住月瑶的手:“夜已深了,你先随我回去,我们明日再来,可好?”
乔月瑶心里难过得紧,只想跟乔芷宁在一处,闻言回头看向他,怒气在这一刻积攒起来,全部发泄到了谢云帆的身上。
“你说过二姐姐不会有事的!我要把她带回来,你不让,我要陪她你还拦我!现在呢?她受了这么重的伤,你拿什么赔!”
谢云帆拉着她的手猛然僵住,空气几乎凝滞到窒息。
话出口的那一刻,乔月瑶便后悔了。她心里焦急口不择言,二姐姐是因为长乐公主才至此,怎能怪到谢云帆的头上?
京墨也被她的话吓住,闻言连忙过来打圆场:“大夫人切莫心急,公主势大,大爷已为此周旋许多,连夫人回来的马车都是大爷派人安排的。您担心二夫人不假,可莫要错怪了大爷啊……”
乔月瑶垂下眼,知晓自己说错了话,等着谢云帆的训斥。
可他却并未生气,只轻声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长风还在,你先跟我回去,我们明日再来可好?”
乔月瑶确实想在这里陪着姐姐,一回头,见谢长风那双通红的眼睛,便知道他的担心不是假的。
于是垂下头,不再说话,拿着帕子擦干眼泪,默默跟在谢云帆身后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