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幽蓝的火光跳了一下。
就一下。
但苏无为盯着它看了整整一炷香。
假山后头的日头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他蹲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尊铜鼎,盯着铜鼎下方的地面——有东西。
地面刻着符纹,密密麻麻的,一圈套一圈,以铜鼎为中心向外扩散。
那些符纹不是死的——里头有红光在流动,像血脉里的血,从外圈流向内圈,最后汇入铜鼎底部。
苏无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大学里见过的图谱——水流走的路,电流走的路,都是同样的理。
他盯着那些流动的红光,看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李淳风心里发毛:
“苏兄?”
苏无为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劲头:
“有法子了。”
五人凑过来。
苏无为指着那些符纹,手指虚虚地画了一圈:
“你们看——那些红光,从外圈流到内圈,最后汇进铜鼎。”
“这物件,像不像什么?”
李淳风皱眉:
“像……阵法?”
苏无为摇头:
“像水流走的路。”
众人面面相觑。
苏无为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接着道:
“道门阵法靠灵气流转,就像水流顺着沟渠走。”
“灵气从天地间引来,顺着符纹‘流’进铜鼎,催动妖僧的法术。”
“符纹就是沟渠,那些交汇的地方就是——”
他顿了顿,寻到一个词:
“枢纽。”
裴惊澜挠头:
“所以呢?”
苏无为盯着那些符纹,眼睛里冒着光:
“所以,若我能造一个‘截流’——让灵气不走该走的路,直接从一处枢纽跳到另一处枢纽——整个阵法就会乱。”
他指着那些流动的红光:
“灵气乱窜,轻则阵法失效,重则反噬施法之人。”
众人听懂了末后一句。
反噬施法之人。
弄死那个秃驴。
李昭月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下去:
“怎么造你说的‘截流’?”
苏无为脑子飞快地转,调出光幕:
“察得:水流之理——截流、低阻、快道”
“燃两刻钟寿数,编‘灵气截流之法’”
“要的物件:铜丝(走得快)、铁片(走得快)、木炭(能走)”
“献计生成中……”
“献计成:将走得快的物件插入符纹枢纽,造一条低阻之道,引灵气绕过核心枢纽,造成气机乱窜”
苏无为抬头看众人:
“我要三样物件——铜丝、铁片、木炭。”
裴惊澜愣了愣,然后一把拔下头上的发簪,递给他:
“铜的。”
那发簪做工精细,簪头还镶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裴惊澜平时挺宝贝这物件,苏无为见过她擦它。
他接过发簪,看着她。
裴惊澜别过头去:
“横竖打仗也用不上。”
秦无衣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把短匕。
铁的。
苏无为接过短匕,又看向李昭月。
李昭月从符箓袋里掏出一小包物件,递给他:
“炭末。”
“画符用的。”
苏无为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够。
物件齐了。
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符纹,看着那些流动的红光,看着守在铜鼎下方的乙弗氏和三十名死士——三十步。
从假山到铜鼎,直直地走不到三十步。
但这三十步,要穿过乙弗氏的视线,穿过死士的围堵,穿过那个不知深浅的妖僧的觉知。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我要挨近铜鼎三十步内,把这些物件插进符纹的枢纽。”
“但乙弗氏守得太严——”
话没说完,秦无衣开口:
“我引开她。”
三个字,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苏无为看她:
“你伤还没好。”
秦无衣没说话,只是按了按小腹上的伤口,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
裴惊澜在旁边接话:
“我护着你。”
她抽出横刀,刀光一闪:
“砍死几个算几个。”
李昭月从符袋里抽出三张符箓:
“我用雾符。”
“能撑半盏茶。”
李淳风点头:
“贫道以道法搅死士眼目。”
“虽然修为没养回来,但糊弄几个呼吸,还是能成。”
苏无为看着他们。
看着秦无衣那张苍白但平静的脸,看着裴惊澜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李昭月清冷但坚定的眼神,看着李淳风温和但认真的样子——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末了他只是点点头:
“好。”
“动手。”
巳时三刻。
日头爬到半空,晒得观星台的青砖发烫。
秦无衣头一个冲出去。
她从假山后头窜出,身形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软剑直取乙弗氏咽喉!
乙弗氏反应极快,侧身一闪,软剑擦着她的脖子划过,带起一缕断发。
她冷笑一声:
“小丫头,找死?”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软剑如蛇般刺向秦无衣!
铛!
两柄软剑撞在一处,火星四溅!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剑光如练,招招夺命。
裴惊澜紧随其后,横刀抡圆了砍翻两名冲上来的死士,鲜血喷了她一脸。
她抹都不抹,反手又一刀,砍在第三人肩上,骨头咔嚓一声脆响!
“来啊!”
她吼,
“老娘今日杀个够!”
死士们被她的凶悍震住了一瞬,但很快围上来,七八个人同时出手!
裴惊澜且战且退,往假山相反的方向引。
李昭月从假山后头探出身,三张符箓同时燃烧!
“雾起!”
浓雾从四面八方涌来,眨眼间笼住了整个观星台!
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李淳风咬破手指,凌空画了一道符,符光一闪,那些死士的眼睛忽然变得迷茫——他们明明看见人影晃动,但就是瞧不清是谁,分不清方向。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猫着腰冲出假山!
三十步。
第一步,踩在一块碎石上,咯吱一声响。
他心口一缩,但没人注意到——周遭全是刀剑碰撞声和喊杀声。
第二步,绕过一具死士的尸首,血糊了他一鞋底。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他看见那些符纹了。
近在咫尺。
红光在地面上流动,像无数条发光的蛇。
他能觉着那股气力——阴冷,潮,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压,像有什么物件在盯着他。
他蹲下来,盯着那些符纹。
枢纽。
枢纽在哪儿?
他的目光顺着红光的流动方向,一点一点往前移——
那儿!
一个交汇处。
五条符纹从不同方向流过来,在这里汇成一股,然后流向铜鼎。
那个点的红光最亮,最浓,流动也最快。
就是它。
苏无为摸出发簪,短匕,炭末。
他要把发簪和铁片插进那个枢纽,然后用炭末连起两者——造一条低阻之道,让灵气绕过铜鼎,直接从这根“捷径”流走。
他伸手——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苏无为本能地往旁边一滚!
一柄刀劈在他方才蹲的位置,火星四溅!
一个死士站在他身后,目光凶狠,第二刀已劈下来!
苏无为脑子里一片空白——
铛!
一道符光炸开!
那死士浑身一僵,愣了一瞬!
李昭月从雾中冲出来,脸色惨白,嘴角溢血——方才那一道符,她拼了全力!
“快点!”
她嘶喊!
苏无为翻身爬起来,扑到那个枢纽前,抓起发簪,狠狠插进地面!
发簪没入一半,符纹里的红光猛地一跳!
他又抓起短匕,插在发簪旁边!
短匕没入,红光跳得更厉害了,像发疯的蛇,扭曲着,抽搐着!
他把炭末倒出来,一把一把地抹在发簪和短匕之间!
炭末混着泥土,糊成黑乎乎的一团!
但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忽然亮了一下!
红光从发簪涌进,顺着炭末,流进短匕,然后——往四面八方乱窜!
符纹乱了!
那些本来按部就班流动的红光,忽然像受惊的野兽,疯狂地四下乱撞!
有的往回倒流,有的交叉冲撞,有的直接冲出符纹,钻进泥土里!
铜鼎里的幽蓝火焰,剧烈跳动!
一窜三丈高!
又猛地缩回去!
再窜起来!
再缩!
像有什么物件在里面挣扎,咆哮,发狂!
菩提流支猛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原本闭着的时候瞧着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这一睁开,苏无为看见了——眼珠是血红的,瞳孔竖着,像蛇!
“谁?!”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似的,砸在人心上!
苏无为跪在地上,浑身发软,喘着粗气。
他抬头,和那双血红的眼睛对视。
一息。
两息。
菩提流支盯着他,忽然笑了:
“是你。”
他慢慢站起来,红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
“贫僧等你好久了。”
苏无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但他腿软得站不起来。
秦无衣从雾中冲出来,浑身是血——不晓得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拖着他往后跑!
裴惊澜横刀断后,砍翻两个追上来的死士!
李昭月连发三道雷符,轰向菩提流支!
雷光炸开!
菩提流支抬手一挥,雷光像纸糊的一样,散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苏无为被拖着跑远。
嘴角,还挂着笑。
身后,那尊铜鼎里的幽蓝火焰,终于稳下来。
但那些符纹,还在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