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溯越淡淡道：“你娘，因为她的出身，你的外婆在教养她的时候特别用心……”
谭琰眨了眨眼睛，有点不太确定：“娘的出身不好，外婆还能教养她得特别用心？”
苏溯越被谭琰打断了话，也没有不高兴，只是笑笑，眼神之中充满了怀念：“每个人都这么认为，就连当年你的母亲在懂事之后，你外婆亲口告诉她她的身世，你母亲也问了这个问题。”
谭琰没有说话，就看着苏溯越，等着他感慨完了继续给她解释。
苏溯越淡淡道：“可是不管怎么说，当年那件事错在大人，关一个孩子什么事呢？更何况，皇家的女子，在他们成年之后，能为皇室带来的利益，可是要比当时就去计较他们的身世带来的利益要大得多啊。”
谭琰了然，同时心中也有些悲凉。
这就是这个时代女子的人生轨迹。
出生在平民家中，父母疼爱你也就罢了，若是没有天灾人祸，说不得一生也能顺顺遂遂平平淡淡地过去，那也是一种幸福。
但是身在皇家，就算是父母宠着你，但这种宠爱，有多少是看在日后你能够为家族、为皇权带来利益的前提下呢？
像公主殿下这种情况，在郁竹正没有女儿的情况下，整个东国就她一个有着公主身份的皇家女子，但即使这样，公主殿下心中又会开心多少呢？
幼年的时候，皇后娘娘将公主殿下的真实身世告诉了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背负着这样一种压力的公主殿下是否能够承受得起。
可是，因为皇后娘娘对公主殿下的宠爱，或者还有维护，让公主殿下连生出一丝对皇后娘娘的痛恨之心都会被自己的良知谴责。
谭琰心中冷笑，或许当年皇后娘娘愿意对公主殿下这么好，并不只是带着赎罪的心理，或者她就是想借此来操控公主殿下呢？
苏溯越显然和谭琰有着一样的想法，见谭琰露出他想看见的神情，眼中的满意再也掩藏不住，抬手，摸了摸谭琰的脑袋，道：“过去的事情，我们就不要说了。”
谭琰点点头，这些事情说一遍都是对公主殿下的伤害，谭琰这个为人子女的，自然要多为父母想一想。
苏溯越对谭琰越发满意如果说之前，苏溯越将谭琰带在身边教养，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为了用谭琰来讨公主殿下的欢心，那么现在，苏溯越对于谭琰，是真身有了对待自己的孩子的感情。
顿了顿，苏溯越道：“不得不说，郁氏皇族将这种雍容大气和礼仪端庄结合到了极致，就这一点来说，照国的皇族是比不上他们的。”
看着谭琰略带疑惑的目光，苏溯越举了个例子，道：“美其食、任其服、乐其俗。这三点，你能做到哪一点？”
谭琰微微张大了嘴，本想说自己哪一点都能做到，但看着苏溯越眼中带着的调侃，忽然谨慎了一把：“我……应该能做到一点美其食……吧。”
苏溯越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点了点谭琰的额头，道：“你不能。你的饮食习惯说不得是没有礼仪，但是你在遵守这些礼仪的时候，心中所想，并不是能够让你愉悦的东西。”
谭琰眨了眨眼睛，没有搭话。
苏溯越继续道：“你娘就能够做到，在遵守特定礼仪的时候，内心是完全沉浸在里面的，在那种繁复的需求之中，让自己也得到平静。”
谭琰有点明白了：“这才是皇族展示在天下众生面前的礼仪真正的内涵和要求。”
当礼仪能够让人内心真正平静的时候，那人的气势和天生的尊贵才能通过种种礼仪动作被体现出来。
谭琰忽然有点好奇，公主殿下在沐浴的时候，又是怎样的一番场景呢？
苏溯越像是看出了谭琰的蠢蠢欲动，直接抬手，按住了谭琰的脑袋，道：“不要去打扰你娘。”
谭琰抿了抿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脑中有了别的事情，说话就有些漫不经心了：“那父亲见过母亲享受礼仪的模样吗？”
“你也见过。”苏溯越有些头疼，早知道就不和谭琰说这些了，“你娘每次给你泡茶的模样，你都没有感觉到吗？”
哪里有“每次”给我泡茶……谭琰有些不高兴。
有记忆以来，谭琰只见过公主殿下几次面，用两只手都能数的过来的次数。并且，就是这么少的次数的见面之中，公主殿下只有一次为她动手泡茶。
至于其他的更亲密的动作，碍于公主殿下的体质特殊，也因为苏溯越那诡异的占有欲作祟，谭琰根本就没有怎么认真看清公主殿下。
苏溯越打定主意不让谭琰在这上面继续纠结，直接道：“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过来吗？”
谭琰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嗯，我知道为了生命力的事情。只是我想说，把时间往后拖延一下吧，在你们还能支撑的时候……”
苏溯越有些嘲讽地笑了笑，看着谭琰，眼神有些冷：“我没有想到，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你还会这么天真。”
谭琰被苏溯越骤然而来的训斥弄得懵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皱眉担忧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早就发生了什么，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苏溯越道，“只是这其间详细的解释我也不方便跟你说。你只要知道，这件事只要开始了，拖得越久，对你，对我们，都没有任何好处。”
就跟水库一旦开闸放水，那么在没有补充水源的情况下，水都是要越流越多的，时间越久，只会让水库这种剩余的水越少，仅此而已。
谭琰被苏溯越的话说的有些心惊肉跳，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要说出“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这样的话，但话在舌尖转了一圈，谭琰却神使鬼差地沉默下来。
苏溯越看着谭琰，先前的满意虽然还在，但心中也多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和你母亲，随时都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对于我们来说并不像你想想的那样，充满了吸引力……”
谭琰抬头，看着苏溯越，哑声道：“我知道这个世界对你们来说，并不是充满了吸引力，甚至，你们在这里也没有归属感……”
多可笑啊，她这样一个穿越来的人，都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感情，产生了“在这个世界终老也是个不错的主意”的想法，但是在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苏溯越，却对这个世界淡漠无比。
谭琰深吸一口气，看着苏溯越的眼神有点不知所措：“只是，我知道这个结果，但是我不明白……”
“没什么好不明白的。”公主殿下换了一身白色的长衫，脚上就穿着一双软底的绣花鞋，头发就这么散着，带着一点湿润的水汽，婷婷袅袅地从门口走进来，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道，“烟儿你还小，这种事情不要多想。”
谭琰一见到公主殿下，立即就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些紧张地捏着手指：“娘……我的声音太大，吵到你了？”
不然为什么公主殿下会听见他们的谈话？
公主殿下笑笑，走到苏溯越身边，如同往常一般靠在苏溯越身上，看着谭琰，神情温柔而包容：“我走到门口，就听见你的声音……”
公主殿下顿了顿，带着点叹息，道：“我没有想到，你的声音也会有这么悲伤这么困惑的一天。”
谭琰有点尴尬。
她一直觉得，苏溯越这个人变态而强大，充满了一种鬼畜的气息，但是现在看来，苏溯越鬼畜是鬼畜，但这个人生性却异常淡漠，淡漠到了……即使只是看着苏溯越，而苏溯越什么都没有做，他也能给人一种随时要从这个世界离开的感觉。
而且，这种感觉，在目前的状况来看，还不是错觉这简直再糟糕不过了好吗！
谭琰表示自己快哭了。
谭琰看着公主殿下的眼神不自觉就带上了恳求：“娘，你们……你们现在的情况真的没有丝毫等待的可能了吗？我想和你们多相处一会儿……之前是我脑子没转过弯来，尽顾着生闷气了，白白浪费了和你们在一起的时间。我知道时间本来就剩余的不多了……”
“烟儿。”公主殿下温柔地打断了谭琰词不达意的絮絮叨叨，浅笑着道，“不要着急。”
谭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直接就站在苏溯越和公主殿下的面前，哭了个稀里哗啦：“我不要你们离开！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父母，不用再什么事情都自己抗，却一夕之间，你们都要离开我了，还是为了什么狗屁的理由……”
公主殿下毫无同情心地笑了出来。
苏溯越有点头痛的模样，不过眉眼间也是舒展的，这个表情为他带了些活人的烟火气息：“就算我们还在，你的事情也是要自己抗的。”
谭琰哭得乱七八糟，却还是能听见苏溯越的话，当即抽噎一声，哭声暂停，带着哭腔抗议道：“我只是这么一说，实际上我也没想要靠你们啊！”
苏溯越单手搂着公主殿下，一摊手，有些无奈：“既然你不想要靠着我们，那么我们在不在这个世界，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给谭琰任何辩驳的机会，公主殿下紧接着道：“不管我们去了哪里，只要你还记得我们，我们不就还陪伴着你吗？”
暗也说过类似的话，谭琰还是觉得有些接受不能：“可是，可是……我会找不到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