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琰先是被那句“你很喜欢”给噎了一下,然后她下意识地问“老太爷?”
辰风炎只是转过头,视线扫过那条门缝,落在门框周围的墙壁上,那神情,冷淡而隐忍,却是在表明他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了。
谭琰眉头微皱说实话,她对于辰家一直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谭琰曾经在辰家住过,自然也知道辰家是个什么情况,以她的观察力和行动力,像辰家这么大的地方,只要给她一周的时间,她就能大致摸清楚这里的水有多么深。
但是真到了要用到这些资料的时候,谭琰就发现,不行,真实的辰家就像一个万花筒,一旦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就会发现她原先得到的资料全都是没用的,甚至是具有极强的误导性质的。
这样不行。
只是就算谭琰发现了这一点,因为时间不够,也还是没能在辰家做出什么不一样的事情来。
但是老太爷……谭琰回想起成亲前,老太爷特地到新房中来的那个场景,总觉得当时老太爷话中有话,但饶是如今的谭琰,也没能再揣悟出什么来。
哎……都不容易啊,人老成精了吗?
因为脑中转着的想法多了些,谭琰也就并没有完全看清辰风炎做的每个动作,当他直接抬手推开门的时候,谭琰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辰风炎敲击墙壁的声音还犹有回响,但是那敲击的轨迹却早已无处可寻了。
辰风炎转头,看着还有些愣神的谭琰,道:“跟我进去?”
谭琰抿了下嘴唇,耸了耸肩,自然而然地抬脚,跟在了辰风炎的身后。
之前在密闭的房间里,谭琰面对危险都没有丢下辰风炎,现在她不在状态,辰风炎自然也不能忘恩负义地丢下她这是谭琰坚定的认为的。
身体微微往边上侧了侧,辰风炎看着老老实实地跟在自己身后,然而眼神还有些恍惚的谭琰,嘴角无声地上挑:怎么说呢,一般人进入墓葬群当然会去关注辰家的事情,然而谭琰不一样,她会比较关注辰家中的某个人。
比如他,比如入赘进来的辰家老太爷。
难道在谭琰的眼中,他辰风炎和辰家老太爷是同一个属性的存在?
辰风炎微微皱了皱眉头,看着已经完全打开的门,原本可以从门缝中看清楚的画面已经被铺天盖地的白光给遮挡住,打开门反而不能让他们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辰风炎看了眼谭琰,深吸一口气,一脚踏入白光中。
谭琰慢了半拍,倒是也跟了进去主要还是因为辰风炎刚才看着她的眼神,让谭琰无端想起送她上马的宋烨修,带着一种微妙的不舍。
进入白光之后,谭琰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轻轻的压力在她周身形成,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个人在对她摸骨似的。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当这种感觉消失的时候,谭琰睁开眼睛,饶是心里已经有了一定的准备,也还是被眼前宏大而生动的场景给震惊到了。
艾玛,小小的一间房间竟然还能盛下一个史前世纪!
辰风炎站在她身边,两人正站在一处高台上,下面是层层叠叠的群人,集体跪拜着,身上穿着兽皮和树叶制成的衣服,黄色的皮肤上画着一道道鲜亮的油彩,神情庄重而热切,就像在期待着什么。
当谭琰和辰风炎的身形从白光中出现之后,那些人忽然激动起来,有一个身披简陋白袍的老者站起来,挥舞着一根形状怪异的树枝朝天比划着什么,声音嘶哑而激烈。
谭琰浅浅皱眉,正要低声和辰风炎商量什么,就感到自己的身体明显不受控制了。
辰风炎也是这种情况。
但是比起谭琰的惊愕,辰风炎要淡定许多。
他看着眼谭琰,放松力道任由这个身体一点一点走到高台边上,停顿了一下,拉着谭琰的手,纵身跃下。
即使知道辰风炎不打没把握的仗,谭琰还是被陡然的失重感觉给惊了一下,很快,就有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气流,从下方把两人给托了起来,缓缓降落。
“这里,依旧是心中之景,只不过重现的是辰家祖先昔日的辉煌而已。我们只要亲历一遍就好了算是所有机关中,最没有危险性的一种。”
话音落下,两人也刚好飘飘悠悠地落到了地面上。
祭拜的人群虽然狂热,但毕竟两人是顶着天神的头衔降落的,因此除了那个老祭司,也没有人敢凑上来。
谭琰走在辰风炎身后,收敛神情,把自己装的就像是辰风炎带着的小厮。
说来也奇怪,就在谭琰起了这样的念头之后,她身上的衣服光芒一闪,真的成了小厮的样式自然是几十年前的款式。
而辰风炎,就像是没有发现谭琰的改变似的,将双手负在背后,面无表情地任由老祭司一路陪伴,时不时介绍点什么。
老祭司由辰风炎搞定,谭琰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一边的人群身上。
即使在千年之前,即使这个时候并没有留下多少文字记载给后世,谭琰也还是能从他们的眼神和肢体动作之间看出来,他们绝不像后世文献中记载的那样,属于未开化的人类。
起码,他们有着自己的渴望,还有非常严格的纪律。
这边,老祭司已经带着辰风炎越走越远,而谭琰发现自己并没有被辰风炎的脚步给牵制住,也就留了心,放缓了脚步。
见神灵的侍者留了下来,那些依旧跪拜在路边的人群有些不知所措,但更多的,还是激动。
在他们流传的记忆以及传说中,神灵的侍者一旦停下脚步,就意味着凡人微不足道的愿望能够得以满足。
上一次发生这种事情,是在百年之前,而那个愿望得到了满足的人,则成了他们这个部落神灵化身的祭司也就是陪着辰风炎远去的老者。
谭琰走了两步,视线逐渐集中在一对姐弟身上。
姐姐十六七岁的模样,神情很恭敬,但是眼中却有着很浓重的疲倦,并没有任何狂热之情。
而弟弟大概十四五岁,一张脸还带着稚气,却已经能够看出日后凌厉的模样但那眼神,那敢于直视谭琰眼睛的眼神,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压抑和愤怒。
谭琰眉头浅浅地皱起,脚步一顿,转身,朝着那对姐弟走过去。
当谭琰在他们眼前站定的时候,那个姐姐被吓了一跳,慌里慌张地就要把弟弟的头给按下去,她还以为是弟弟的眼神冲撞了这个神灵的侍者凡人哪能直视神灵呢!
谁知道谭琰只是笑了笑,朗声道:“你们两个随我来,其他人都散了吧。”
守在整个祭祀场周围的祭司助手闻言,面面相觑,在注意到谭琰的不耐烦眼神之后,纷纷一激灵,赶紧组织人群离开。
等到人都散场得差不多了,谭琰才道:“你们站起来。”
那姐姐迟疑了一下,拉着弟弟站了起来。
谭琰浅浅地勾起嘴角这个动作她还在军校的时候不经常做因为这个表情通常代表着她心情很好,愿意花费耐心去做某些事情或者完成某个人的请求而实际上,除了在作战任务中,谭琰的耐心一向很糟糕。
“神灵的侍者啊,能亲眼见到您是我们一辈子的荣幸!”那姐姐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又要跪拜。
谭琰后退两步,没有伸手去扶着她,只是轻声道:“你们并不想来参加这一场祭祀,对不对?”
那姐姐有些慌张,正要解释什么,就听那弟弟大声道:“你想干什么?我们家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你们这群贪婪的家伙了!”
谭琰眉头微挑,笑道:“我们?我和刚才那个白衣男子可是仓天而降的,你还看见了谁。能和我称为‘我们’?”
果然即使是辰家祖先经历过的事情,也必定会带着一定的玄机,在谭琰看来,这对与众不同的姐弟,应该就是这一次经历的关键。
毕竟要做到众人皆醉我独醒,可不是光有理智就能办到的事情。
在一群狂热的人群中,有着这样一双冷静的眸子的两个人,就很引人注目了。
那弟弟昂着脑袋,即使表现得再勇敢再叛逆,也毕竟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在谭琰温和而隐约带着压迫的眼神下,也有些怯场了。
“你们……你们带走了阿妈,又想用姐姐做祭品……你留下我们,难道不是要带走姐姐吗?”
谭琰愣了愣,视线再一次聚集在那个姐姐脸上,半晌,才轻笑一声:“原来是这样。带我去你家看看,好不好?”
那少年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神灵的侍者竟然不去住祭司舒适的家,却要到他们这样的下等人家里落脚,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
谭琰轻笑一声,面上的神情更加柔和:“我不会带走任何人,我只是想看看你们的生活,最真实的生活,好吗?”
少女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迟疑地转身走在前面:“我带神灵的侍者回家,阿木你赶紧去打一点野味回来。”
少年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想走,却又有些迟疑,看着谭琰的眼神依旧有些警惕。
谭琰有些无奈,但是在知道了这个少年是谁之后,她倒是对于这样的警惕心生赞赏在这种神权占据主导地位的时代,能够创建起以个人崇拜为统治基础的世上首任帝王,果然从小就异于常人啊。
而这个少女,从面貌身材来看,无异就是公主殿下的祖先,也就是谭琰继承血统的源头。